「還要去?」
沈雨秋詫異地看向他。
這人一旦轉變,真能轉變的這麼徹底嗎?
從前睡到日上三竿,讓他幫忙干點活就推三阻四,掃個院子都嫌累。
如今倒像換了個人。
一上午撈了七十多塊的貨,氣都沒喘勻又要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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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龍笑著點點頭,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是啊,現在還早。上午光顧著抓那幾樣大貨,有些馬虎,礁石縫裡好些地方都沒細看。」
「我想著再去仔細尋尋,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掙幾塊錢。」
「下午的潮水跟上午不一樣,魚情也不同。」
沈雨秋望著他。
這些天他曬黑了些,臉膛比從前粗糙了,胳膊上曬出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但人卻精神了不少,眼睛裡有光。
她沒再多勸,只輕聲道:
「那你們去了早點回。餃子我都包好了,在蓋簾上碼著呢!你回來得早,就給爸媽送去,趁熱吃。」
她頓了頓,轉身從門外提進竹籃,掀開蓋布。
籃子裡是兩碗用碗扣著的紅薯絲稀飯,碗沿上還擱著一小碟鹹菜。
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幾滴香油。
「對了,聽說你們回來了,我想著你們忙了一上午肯定餓了,就把飯也帶來了。」
「大牛,你跟你哥吃了飯再去,空著肚子哪有力氣幹活。」
周海龍沒想到她想得這麼周到。
這女人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什麼都惦記著。
他心裡一暖,喉頭有些發緊,連忙招呼孫大牛:
「來來,先吃飯。趁熱!」
林大國也熱情地往旁邊讓了讓:
「就在鋪子裡吃吧,寬敞。坐我這兒,我給你們倒碗水。」
孫大牛卻站在門口沒動,搓著兩隻大手,有些猶豫:
「海龍哥,我吃了甜瓜,不餓。你都吃了吧,兩碗稀飯也沒多少。」
這年頭不像後世,去別人家隨便就吃飯,如今糧食金貴。
家家戶戶的米缸都是有數的,一頓多吃一碗,月底就得多餓一天。
孫大牛是覺著不好意思。
人家嫂子給自家男人帶的飯,他吃了算怎麼回事?
周海龍哭笑不得,走過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往鋪子裡拉:
「廢什麼話!就你這塊頭,一個甜瓜能頂飽?你肚子咕咕叫,當我沒聽見?從剛才撬淡菜的時候就叫到現在了。」
「趕緊吃,一頓飯而已,吃完才有力氣幹活。你要真過意不去,回頭摘倆甜瓜送來就行。」
孫大牛被他拽了進去,見推脫不過,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應了一聲。
兩人一人捧起一碗稀飯,就著鹹菜,吃得噴香。
紅薯絲切得粗粗的,米粒不多,但熬得黏糊,鹹菜脆生生的,在嘴裡嚼著咯吱響。
「阿爸。」
果果這時蹭到周海龍腿邊,仰著小臉,兩隻小手絞在一起,可憐巴巴地說:
「窩想吃冰棍,阿娘不給買。剛才碼頭那邊有個人騎著車喊冰棍,叫了好一會兒了。」
沈雨秋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冰棍有什麼好吃的?就一點糖水凍成冰,一根要一毛錢呢!一毛錢能買好幾兩米了。」
「可窩就是想吃……阿爸,待會兒賣冰棍的就要走啦,他都快騎到村東頭去了。」
果果悄悄看了沈雨秋一眼,又轉向周海龍,眼神軟得像只小貓,小手在他膝蓋上輕輕抓著。
這年頭,賣冰棍的都是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后座綁個泡沫箱子,箱子上蓋著棉被,一個村一個村地吆喝。
一根冰棍一毛錢,對村里孩子來說是天大的奢侈品。
能舔上一口,能在小夥伴面前嘚瑟好幾天。
周海龍哪受得了閨女這般眼神。
他把碗往櫃檯上一擱,對沈雨秋說:
「老婆,一根冰棍才幾個錢?我這一趟掙的錢,能買多少冰棍了。」
「待會兒給倆閨女一人買一根,你也買一根嘗嘗。閨女們就這點念想,咱們當爹娘的總算賺點錢了,還不趕緊滿足?」
「我才不吃。」沈雨秋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微微揚起,「你就慣著她吧!今天吃冰棍,明天就要吃糖葫蘆了。」
「嘿嘿!我自己的閨女,我不慣誰慣?!別說糖葫蘆了,要大白兔,巧克力都行!」
「咱辛苦賺錢為了啥,可不就為了給老婆孩子改善生活的嗎?」
周海龍笑著對沈雨秋勸說了兩句,低頭對果果眨了眨眼睛,故意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貼到她耳邊說:
「待會兒讓阿娘給你們買。要是阿娘不買,等阿爸從鎮上看了阿爺阿奶回來,阿爸給你們帶。一人一根,不偏不倚。」
「哦!有冰棍吃嘍!」果果頓時眉開眼笑,開心得直拍手,又轉過身對雪兒喊,「姐姐!有冰棍吃啦!」
雪兒也是滿臉笑容,抿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以前她總看二丫她們吃,幾個孩子圍在一起,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她一次都沒吃過。
不是不想吃,是捨不得讓阿娘花那一毛錢。
孫大牛在一旁看著,捧著稀飯碗呵呵直樂。
心裡琢磨著,等掙夠了錢,也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娃。
到時候也讓娃娃騎在自己脖子上,買冰棍給他們吃。
吃過飯,周海龍和孫大牛重新上了船。
沈雨秋帶著兩個閨女站在碼頭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抬手攏了攏。
果果騎在她腰上,揮著小手喊「阿爸早點回來」。
雪兒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踮著腳尖往船上望。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阿爸,早點回來!」
周海龍沒回頭,只是背對著娘仨,高高揮了揮手。
手掌在空中停了兩秒,然後落下來,扶住了船舷。
海風拂過,帶著鹹濕的氣息,也帶著身後那道溫柔的注視。
小木船漸行漸遠,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三個小點。
另一邊,阿蓉背著一捆柴火,滿頭是汗地從後山回來。
柴火是濕的。
前兩天下過一場雨,山上的枯枝都泡了水,死沉死沉,麻繩勒得她肩膀生疼。
她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家挪。
還沒到家門口,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自家院外。
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十來個,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聲音嗡嗡的,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站了好幾個,有人還蹲在她家門檻上。
她心裡猛地一沉,腿腳都有些發軟,肩上的柴火差點滑下來。
怕是又來催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