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
孫大牛哪見過這陣仗,眼睛瞪得滾圓,喉嚨不自覺地滾了滾,喉結上下一滑。
「咯咯咯……」
苗寡婦看他那副窘樣,咯咯一笑,上下打量了孫大牛一眼。
目光從他寬厚的胸膛掃到結實的小臂,這才扭著腰身走了。
阿蓉嫂子見人走遠,才直起身來看向周海龍兩人。
她臉上擠出一絲感激的笑。
那笑容很淡,像陰天裡偶爾漏出來的一線日光。
「海龍,大牛,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過來,她還得在這兒磨半天。」
周海龍看她清瘦憔悴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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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二十七八的年紀,看著像三十好幾。
他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
「阿蓉嫂子,客氣啥!這種人你越理她越來勁!下次再來,直接拿掃帚攆她才是正經,別有啥顧忌!」
阿蓉嫂子苦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菜筐,拍了拍筐沿的土:
「你們找我……有事?」
周海龍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道:「聽說你家有船出租?想問問,租金怎麼算。」
阿蓉嫂子愣了一下,手裡的菜筐停在半空,有些意外:
「你們想租我家的船?不怕……不吉利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像是習慣了被人避諱。
周海龍嗤笑一聲:「啥不吉利?都是特娘的瞎嚼舌根!」
「當年,根生哥要不是靠著你家那條小木船起早貪黑,風裡來雨里去的,能那麼快攢下錢買大船?!」
「要我說,那條船,吉利著呢!是條招財船。」
阿蓉嫂子聽到這話,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麼長時間了,村里人要麼避她如瘟神,從她家門口過都要繞兩步。
要麼就在背後說她克夫,說根生就是娶了她才倒的霉。
閒言碎語像針一樣扎人,扎了兩年多了。
周海龍這幾句平常話,卻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衝垮了她心裡委屈的堤壩。
她趕緊低下頭,用沾著泥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泥蹭到了臉上也沒察覺。
周海龍只當沒看見,笑問:「嫂子,船租不?」
「租!當然租!」
她聲音有點哽咽,很快又抬起來,帶著點小心翼翼,試探著說:
「一天……一塊五,行不?船、手拋網、抄網都有,我都給你們拿,保管能用。」
「網是根生以前補好的,一直擱著沒用過。」
周海龍知道,這價比市價低了五角,老李家那條船一天要兩塊。
她主動壓價,是希望能有回頭客,也是感激他們剛才幫著解圍。
他點點頭:「行,嫂子,麻煩你了。」
他也沒多說客氣話,更沒有主動多給的意思。
只是在心裡盤算好了,如果今天收穫不錯,回頭給這孤兒寡母送些雜魚小蟹來,比什麼漂亮話都實在。
根生走了,留下的窟窿不是幾句安慰就能填上的。
阿蓉嫂子連忙進了屋。
屋裡傳來一陣翻找的聲響,很快她拿了鑰匙和一副手拋網、一把抄網出來。
手拋網的鉛墜有些地方生了綠鏽,網衣倒是完完整整,一個破洞都沒有。
抄網的長柄被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
她仔細交代了船停的位置和鎖頭怎麼開,又說船艙里有件蓑衣,萬一下雨可以披上。
周海龍付了錢,是一塊五角錢。
接過東西,和孫大牛轉身往港口走去。
港口總是清晨最熱鬧。
天還沒亮透就趕海回來賣貨的,家裡有船正收纜繩準備出海的,魚販子扯著嗓子和漁民討價還價的。
柴油機「突突」的轟鳴,家人扯著嗓子的叮囑,船東之間隔著水面的大聲交談。
各種聲音混雜在鹹濕的空氣里,熱鬧得像一鍋沸水。
劉翠花從懷裡摸出兩個還沾著濕泥的紅薯,塞進兒子王來福手裡:
「來福,拿著,餓了就啃兩口。別出去沒多會兒就喊餓,又提前回來!」
「上回帶你出海,不到晌午就嚷嚷肚子叫,白瞎了一天的油錢。」
王來福把纜繩丟在船板上,瞅了眼那倆生紅薯,臉垮了下來:
「阿娘,怎麼又是紅薯?人家趙光腚出海,他阿娘都給帶飯!」
「昨兒他家吃的是白面饅頭夾鹹菜,你好歹把紅薯煮熟了啊,生的怎麼吃?」
他瞥見旁邊船上的人正往嘴裡塞饅頭,喉嚨滾了一下,又壓低聲音抱怨:
「還有,跟你說多少回了,別叫我來福,叫我阿福!」
「好多人說來福是狗子名。村里好幾條狗都叫來福。」
劉翠花三角眼一豎,直接就罵了起來: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說的?!來福聽著多喜慶!咱家就叫來福,招福氣!你懂什麼?!」
她剛說完,眼角就瞥見周海龍和孫大牛說笑著走近港口,手裡拎著網和桶,是要出海的樣子。
她頓時眼睛一亮,紅薯往兒子懷裡一塞:
「來福啊,明天出海,阿娘再給你準備熟食。今天先湊合一頓。」
說完,撒開腿就朝那邊跑,腳上的解放鞋踩得碼頭上的木板咚咚響。
「怎麼又撞見這潑婦了。」
周海龍看見劉翠花扭著身子衝過來,太陽穴就開始跳,一陣頭疼。
「海龍啊!」
劉翠花嗓子又尖又利,瞬間壓過了附近的嘈雜,碼頭上好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
「我聽說你們這兩天抓了不少青蟹,賣了大幾百塊錢!到底在哪抓的呀?告訴嬸子唄?」
周遭原本各自忙碌的村民,都豎起了耳朵。
有人放下了手裡的纜繩,有人停了算帳的手,目光狐疑地投了過來。
大幾百塊錢!
這個數字在碼頭上炸開的動靜,比柴油機的突突聲還大。
周海龍臉色沉了下來:「哪個狗日的瞎傳的謠言?還大幾百塊,怎麼不說我掙了幾千塊?!」
他這話是朝著港口兩家收購鋪子方向喊的,聲音放得很大,蓋過了旁邊的柴油機聲。
他也想知道,這話到底是從誰嘴裡漏出去的,才一晚上就傳得這麼邪乎。
「嗨,周海龍,你這就不對了。」
劉翠花尖聲笑道,一邊說一邊朝旁邊的村民攤手: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有啥不能說的?都是一個村的,有財一起發嘛!」
她說著轉向四周的村民,開始煽呼。
「大家說是不是啊?有錢要一起掙才對!人家海龍現在是發財了,可不興把鄉親們撇下啊!」
村民們本來將信將疑,可見劉翠花說得有鼻子有眼,眼珠子瞪得跟真事兒似的,頓時信了幾分。
驚呼議論聲嗡嗡響起,像蒼蠅炸了窩。
這年頭,一角錢都能掰成兩半花,一晚上掙「大幾百」?
這得多大一筆橫財!
許多人眼裡立刻冒出了光,也顧不上去想是真是假,貪婪和好奇占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