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和孫大牛出了竹林,加快腳步往家趕。
青蟹還沒綑紮,得弄好了才能踏實睡覺。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涼意,路邊的草叢裡有蟲子在叫。
遠處的村子一片漆黑,只有偶爾一兩家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燈光。
孫大牛剛剛揍人時只覺得痛快,拳頭砸下去的那一刻心裡舒坦極了。
這會兒走在夜路上,晚風一吹,腦子裡熱乎勁兒慢慢涼下來,反倒有些擔心了。
他側頭看看周海龍,瓮聲瓮氣地問:
「海龍哥,咱們今兒下手是不是有點狠?那劉勇喝了不少海水……你說,他們不會報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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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龍笑了笑,語氣輕鬆:
「怕啥?!村里每天都有人打架,也沒見誰出事。」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劉勇那種人我最清楚,欺軟怕硬,你越怕他他越來勁。揍一次狠的,他下次就掂量掂量了。」
「再說,今晚是他們先動手搶貨,走到哪兒都是他們理虧。」
「那就好。」
孫大牛鬆了口氣。
他倒不是怕自己挨揍,主要是擔心姐姐受牽連。
姐姐一個人在家,身子又不好。
要是劉勇那幫人上門找麻煩,他不在家的時候,姐姐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想到姐姐,他又想起昨天拍胸脯保證的那個「一個月期限」。
他跟姐姐打了包票,說跟著海龍哥干一個月准能掙錢,掙不著就去學手藝。
這事兒他一直還沒好意思跟周海龍提,怕給人家添壓力。
心裡裝著事,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忍不住又問:
「海龍哥,要是淺水灘的青蟹沒了……往後咱咋辦?今晚就沒撈到多少。」
周海龍聽出他話里的擔憂,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
那臂膀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可此刻卻繃得有些緊。
「大海茫茫,還怕沒飯吃?!這淺水灘不行了,還有別處。放心吧,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
「那……行吧!」
孫大牛嘴上應著,心裡還是有點沒底。
他跟姐姐說好了一個月期限。
要是這一個月里收入不穩,他就得乖乖去學手藝。
他是真不想去。
那些鑿子刨子鋸子,他摸著就手抖。
可他又不好意思跟周海龍提這件事。
總覺得,一旦說了,就像是逼人家給自己掙飯吃,味道就變了。
正胡思亂想著,路過一片花生地時,孫大牛突然瞥見前面田埂上有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前走。
腳步很輕,也不打燈,借著月光在田埂上忽隱忽現。
他連忙拽了下周海龍的袖子,壓低聲音,指著那邊:
「海龍哥,你看!那人大半夜的,該不會是偷地籠的賊吧?」
他地籠被偷了好幾回,一直憋著口氣想逮住那賊。
上回五個地籠空了三個,把他氣得一天沒吃飯。
周海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夜色朦朧,月光不算亮,只能看出那人身形瘦小,走路時胯部扭著,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
「是個女的?這深更半夜的,哪個女人在這兒晃悠?」
他心裡也起了疑,對孫大牛壓低聲音道:
「把燈滅了,跟上去瞧瞧。」
孫大牛點頭,兩人吹熄馬燈。
馬燈滅掉的瞬間,周遭一下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頭頂的月光灑下來,勉強能看清田埂的輪廓。
兩人借著月光,悄無聲息地尾隨上去。
腳下放得極輕,踩在花生葉上也不敢用力。
都想看清那人是誰,兩人腳下不由加快了幾分。
那人走得不慢,像是經常走夜路的樣子,對這片田埂也很熟悉,拐了好幾個彎都沒停頓。
一直跟到一個田埂拐角處,那人停下來喘了口氣,側過臉來擦了把汗。
月光正好照在她側臉上。
孫大牛看清了那張臉,眼睛瞪得牛大,低呼一聲:
「臥槽!是五隊的苗寡婦!」
他臉色變得古怪起來,看向周海龍。
「海龍哥,你說她大半夜跑咱一隊來幹啥?五隊離這兒五六里地呢!」
沙塘村有七個小隊,散布在海岸線兩邊的坡地上。
周海龍他們住一隊,苗寡婦家在五隊,隔著五六里山路。
一個女人家深更半夜跑這麼遠,確實蹊蹺。
周海龍卻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
「還能幹啥?做生意唄!真沒想到,咱一隊也有她的主顧,居然還有人捨得花這個錢。」
這個「生意」是什麼,孫大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黝黑的臉上浮起一層暗紅。
苗寡婦今年四十出頭,比村里同齡的女人看著都年輕些,頗有些徐娘半老的風韻。
早年間就有傳言說她水性楊花,男人前腳跟船出海,她後腳就在家找野男人。
這說法從隔壁村到本村,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起初,她好歹還辯駁幾句,跟嚼舌根的婆娘對罵過幾回。
結果後來她男人出海遇上了大風浪,船翻了,人再沒回來。
家裡沒了頂樑柱,兩個半大小子要吃飯,日子一下子就難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竟真做起了這皮肉營生。
聽說一次五塊錢,生意還不錯。
這年頭,成年壯漢碼頭辛辛苦苦扛一天麻包也就掙個兩三塊。
她這一晚上頂人家干兩天。
讓周海龍意外的是,加上前世那些年,他也沒聽說一隊裡誰跟苗寡婦有牽扯。
一隊的人嘴上罵她不要臉,暗地裡倒也沒見誰去光顧過。
苗寡婦出來接活都是往鎮上跑,怎麼今天居然跑到一隊來了?
孫大牛嘿嘿低笑,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也顧不上田埂上蚊子多,壓低聲音問:
「海龍哥,你說她這大老遠的,究竟是來找誰?」
周海龍也來了興致,往前一揚下巴:
「跟緊點,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人尾隨著苗寡婦,在田埂上七拐八拐,一路竟來到了港口。
港口在夜色里靜悄悄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一排漁船在碼頭邊輕輕搖晃,桅杆上的繩索被風吹得啪啪輕響。
晚潮剛退,碼頭上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水痕。
周海龍心裡嘀咕,難不成是趙老四?
那瘦猴似的趙老四,成天眯著老鼠眼,倒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或者……林大國?
林大國雖然看著正經,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說不準。
正胡亂猜測著,只見停靠在港口的一排漁船里,其中一條搖櫓船上探出個腦袋。
那人好像已經等了很久,胳膊上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正不停地撓著。
他朝苗寡婦招了招手,壓低聲音道:
「這兒,快上來!怎麼才來,都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周海龍和孫大牛聽到這聲音,同時一愣。
愕然地對視一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語氣、腔調,太熟悉了。
平時村里開會,站在台上拿腔拿調訓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苗寡婦顯然也沒料到對方會在船上,捂著嘴噗嗤笑了一聲,聲音帶著股狐媚勁兒:
「哎喲,王村長……平日裡看你一本正經的,沒想到花樣還挺多。」
「這在船上……風吹浪打的,連張床都沒有,可得加錢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