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說是好東西吧？」
周海龍得意一笑，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這才給兩個女兒也分別掰了些蟹肉和蟹黃，專挑了最肥的那塊蟹膏，用筷子小心地撥到她們碗裡。
果果吃得滿手是油，小巴掌上亮閃閃的，扒了一嘴蟹膏，咂巴著小嘴說：
「好甜好香。阿爸，這個螃蟹為什麼是甜的？」
「因為這是海里最金貴的螃蟹，甜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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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龍笑著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雪兒也小口吃著，嚼得認真，眼睛亮晶晶的，不時抬頭看看阿爸阿娘，嘴角一直翹著。
一家四口圍坐在那張缺角的方桌旁，說說笑笑。
果果最是活潑。
一會兒指著這盤問「這是什麼」，一會兒指著那盤問「那是什麼」，吃得小嘴油光發亮。
筷子用不利索，索性上手抓，被沈雨秋輕輕打了一下手背又縮回去。
雪兒安靜些，但臉上的笑容沒斷過。
時不時用公筷給阿爸夾一筷肉絲，給阿娘夾一塊油渣，又拿手帕給妹妹擦擦嘴角的蟹油。
沈雨秋看著眼前這溫馨得不真實的畫面，心裡又暖又澀。
她在心裡把這場面描了一遍又一遍，以前只在夢裡有過。
她默默低下頭，將剔好的蟹肉又多分了些到兩個女兒碗裡，自己只夾了筷白菜。
「老婆，你也吃。」
周海龍瞧見了，把自己碗裡那塊蟹膏夾到她碗裡。
沈雨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低下頭把那塊蟹膏吃了。
吃完飯，兩個小丫頭都滿足地打著小飽嗝。
果果癱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往下溜。
小手摸著圓滾滾的肚皮，褲腰都勒得有些緊了，奶聲奶氣地問：
「阿爸，窩們以後……還能經常吃肉肉嗎？」
周海龍心都要化了，伸手揉著她的小腦袋。
那頭髮雖然枯黃，但洗得乾乾淨淨的，帶著皂莢的香味，摸著軟軟的。
「果果想吃，阿爸就經常買！以後咱們家不省這個錢，把果果和姐姐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好耶！」
果果開心地拍手，又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姐姐跟前去炫耀。
沈雨秋卻放下筷子，輕聲說了句：
「才剛掙了點錢，可不能這麼大手大腳的。」
「一兩百塊錢看著不少，可過了這陣子，還不知道下趟什麼時候才又有貨。」
「家裡的米、油、鹽，樣樣都要花錢，還有過冬的衣裳棉被。掙錢多不容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海邊女人習慣性的節儉和謹慎。
這些年一個人支撐這個家，她更懂得金錢的意義。
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因為不知道下一分錢什麼時候才能掙到。
雪兒也懂事地點點頭，把小臉從碗裡抬起來，認真道：
「阿爸，肉好貴的……我們偶爾吃一次就好了。像以前那樣，過年吃一回就夠高興了。」
周海龍看著大女兒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樣子，那才八歲的小臉上已經有了大人似的認真，心裡一酸。
他伸手摸了摸雪兒的頭髮，用力點頭：「好，聽雪兒的。但阿爸保證，以後一定讓咱們家日子好過起來。」
「到時候想吃肉就吃肉，再也不用等過年了。」
沈雨秋站起來收拾碗筷，一邊拿抹布擦桌子，一邊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餃子餡我下午就剁好拌上了，肥肉和瘦肉摻著剁的，擱了蔥薑末，吊在井裡鎮著。天熱，怕擱不住。」
「明天上午我把餃子包好，你看看什麼時候給大姐和爸媽送過去？」
周海龍想了想，晚上還跟大牛約了推網。
昨晚的貨那麼肥，今晚應該還有。
哪怕沒那麼豐厚，但也絕對值得嘗試。
「今晚我再去海邊看看，要是還有貨，我跟大牛再忙活一宿，明天下午抽空送去鎮上。」
沈雨秋張了張嘴，手裡的抹布停在桌上，眼裡流露出擔憂：
「昨晚你就熬了一宿，今晚還去？身體是自個兒的，你可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放心，我心裡有數。」
周海龍嘿嘿一笑，心裡卻因這聲叮囑甜絲絲的。
老婆開始關心自己了。
擱在從前，她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更別提心疼他了。
說明他的努力總算沒白費，雨秋心裡的冰，已經開始化了。
「阿爸！」
果果忽然趔趄著跑過來，一把抱住周海龍的腿，仰著小臉，兩隻眼睛撲閃撲閃的：
「果果想阿爺阿奶了，明天窩也想跟你一起去鎮上！」
雪兒也從桌邊站起來，走到近前，沒說話，只是仰著臉看周海龍，眼神裡帶著期待。
周海龍揉揉果果的小腦袋，又看向大女兒：
「雪兒呢？想不想去？想去的話阿爸去借輛自行車帶你們去。」
「大姑和大姑父在鎮上擺菜攤，你們還沒去過吧？二老見了你們，肯定高興壞了。」
「想！」
雪兒也小聲應道，眼裡有期待的光。
「去什麼去。」沈雨秋把抹布往桌上一撂，沒好氣地說，「自行車多金貴，一輛車兩百來塊，全村也就那麼三輛，上哪兒去借？」
「你阿爸以前那名聲，誰肯把車借給他？萬一磕了碰了，賠都賠不起。」
「你倆乖乖在家等，月底阿爺阿奶就回來了。」
「噢……」
兩個小丫頭立刻蔫了，悶悶的應了一聲。
果果把臉埋在周海龍腿上，小肩膀耷拉下來，嘴撅得能掛油瓶。
雪兒低著頭，腳尖在地上劃拉著，小臉上寫滿失落，但一句也沒鬧。
周海龍心裡一刺。
老婆說的是大實話。
就他以前那副德性，村里人誰肯把自行車借給他？
借鋤頭估計都得掂量一番。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來，一手攬著一個女兒：
「阿娘說得對，是阿爸沒考慮周全。等阿爸多掙點錢，咱們自己買輛車，嶄新的，鳳凰牌的。」
「到時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阿爸帶你們逛遍整個鎮。」
「說得輕巧。」
沈雨秋一邊收碗一邊說，端起那摞空碗往灶台走去：
「一輛自行車得兩百塊，夠買一千多斤秈米了，就為了去趟鎮上？」
「讓人知道了，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說你掙了兩個錢就燒得慌，敗家！」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管別人說什麼。」周海龍語氣堅定，看著她的背影，「只要肯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兩百塊算什麼，咱們一天就掙了一百九，這還只是開始！」
「再說了，買了自行車又不是只去鎮上，往後趕海賣貨也方便，能省多少時間。」
沈雨秋在水盆前洗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反駁。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光線昏暗，看不清表情。
但她眼底似乎掠過一絲嚮往。
是啊，誰會不想過好日子呢？
她從嫁過來那天就盼著過好日子，盼了六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