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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夫妻夜話

  天色將暗未暗,屋外最後一抹晚霞正沿著院牆往下褪。

  為了省煤油,沈雨秋早早催著給兩個女兒洗澡。

  村里雖然通了電,可電費金貴,一個月得小兩塊錢。

  家家戶戶還是習慣天黑就睡,主打一個能省則省。

  像他們家,連電燈都沒裝,用的還是煤油燈。

  周海龍才剛睡醒不久,渾身輕鬆,毫無困意,就搬了個小凳坐在院子裡,背靠著院牆,看沈雨秋給果果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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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光線昏暗,只有廚房門口透出來的一小片昏黃燈光,勉強照亮院角。

  小傢伙坐在木盆里也不安分,撲騰著水花,咯咯直笑。

  兩隻小手拍得水花四濺,濺了沈雨秋一身。

  沈雨秋也不惱,拿毛巾搓著她瘦小的脊背,嘴裡念叨著「別動別動」。

  那條毛巾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經薄得快透明了。

  昏黃的光線下,果果瘦小的身子格外讓人心疼。

  肋骨一根一根的,背上兩片肩胛骨凸得像兩片小刀片,肩窩深得能盛一勺水。

  周海龍看在眼裡,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

  往後隔三差五就得買肉,這倆孩子太缺營養了。

  等沈雨秋把兩個洗得香噴噴的女兒都哄睡了,從屋裡退出來,輕輕帶上房門。

  轉身要走,卻見周海龍不知什麼時候從院子裡挪到了房門口,正杵在門口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幹嘛?嚇我一跳。」

  沈雨秋撫了撫胸口,輕呼了一聲,心有餘悸。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用一條干毛巾包著。

  身上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領口的線都鬆了。

  裸露的胳膊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著她撫胸口的動作,衣衫下的曲線若隱若現。

  夜色和煤油燈的光混在一起,把人襯得格外柔和。

  「老婆……」周海龍喉結滾動了一下,覺得口乾舌燥,嗓子有些發緊,「你真好看。」

  沈雨秋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頰瞬間飛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房門,壓低了聲音嗔道:「胡說什麼呢!孩子們剛睡,別吵醒了……」

  話沒說完,周海龍已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輕輕拉到了房門外的陰影里。

  離孩子的房間遠了些。

  院子裡很靜,只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隱隱傳來,老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夜風微涼,貼著她剛沐浴過的皮膚。

  他的呼吸卻有些急促,握著她的手也有些用力:「老婆,以前都是我混帳,對不起你,對不起閨女。」

  「我以後一定改,真的。這幾天你看著,我是真心改的。」

  沈雨秋仰頭看著他。

  黑暗中,他的眉眼被夜色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但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眶微微發紅,沒有掙開手,輕輕「嗯」了一聲。

  周海龍心中一熱,將她往身前拉近了些,伸手攬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她肩上的骨頭硌手,隔著薄薄的布衫,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還帶著剛沐浴後的暖意。

  他在她耳邊低語:「老婆……咱們再要一個吧?家裡就雪兒和果果,冷清了些。」

  懷中的身體猛然一僵。

  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沈雨秋突然用力掙紮起來。

  她兩隻手抵在他胸口上,使勁往外推,肩頭都在發抖。

  「怎麼了?」

  周海龍連忙鬆開些,手臂虛虛地環著她,不敢用力,不解地問。

  沈雨秋退開半步,肩膀抵在了堂屋的牆壁上。

  在昏暗的光線里,她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裡的紅意更甚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我……我怕,萬一又是個閨女,你……你又會變成以前那樣。」

  這話像把鈍刀子,狠狠扎在周海龍心口。

  一刀下去,不鋒不刃,卻疼得人喘不上氣。

  他腦海里閃過前世那些畫面。

  雨秋抱著剛出生的果果,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恐懼。

  而他呢?

  他摔門而出,三天沒回家。

  後來果果滿月,他也沒來看一眼。

  再後來,雨秋就再也沒笑過。

  無盡的悔恨和自責涌了上來,堵在喉嚨口。

  他重新伸出手,這一次動作很輕,握住了沈雨秋微涼的手。

  她的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汗,指尖冰涼。

  他的聲音因愧疚而發啞:

  「雨秋,對不起……以前都是我混蛋。不管是雪兒、果果,還是以後可能有的孩子,都是咱們的骨肉,流著一樣的血。」

  「我向你保證,不管下一胎是兒是女,我都會一樣疼,一樣喜歡。」

  「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混帳了,再也不會拿你、拿孩子撒氣。」

  沈雨秋別開臉,側著頭望著漆黑的院牆。

  月光很淡,照得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卻僵硬。

  她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是想起了從前那些糟心事。

  他喝了酒回來掀桌子,指著她懷裡的小女兒罵「又是賠錢貨」。

  雪兒嚇得躲在門後不敢出聲,果果在襁褓里哇哇大哭。

  她抱著孩子整宿整宿地坐在床邊掉眼淚。

  那些事,他說改,可她心裡的疤裂了這麼多年,哪是一句「改了」就能抹平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

  「我……我還沒準備好。」

  周海龍心裡一沉,像有塊石頭落了底。

  他以為自己這幾天的改變,已經足夠讓妻子重新接納自己。

  給她錢,給她做飯,給閨女買糖……

  他以為做到這些,那些傷就一筆勾銷了。

  可他忘了那些經年累月的傷害,留下的陰影有多深。

  她當初挺著大肚子被他推到地上,果果早產,差點沒保住。

  這種痛,不是他做幾頓飯、掙幾個錢就能抹掉的。

  「好,好。」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愧疚地看著她:

  「是我不好,不該提這個。你別多想,也別有壓力,快去睡吧!帶了一天孩子織了一天網,也累了。」

  沈雨秋低著頭,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她雙手絞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轉身回房前,她走到房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低聲丟下一句:

  「你……你待會兒和大牛出去,小心點。別太累,海水涼,別下水太久。」

  「放心吧,我有數。」

  周海龍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幾分苦澀。

  沈雨秋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快得像是怕他看見她眼裡的東西,然後咬著嘴唇,轉身輕輕關上了房門。

  門栓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