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雨秋摘了辣椒回來,周海龍已經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開了。
他把瘦肉切成粗細均勻的細絲,青椒也斜刀切成翠綠的椒絲,刀工不算多好,倒也利索。
鍋燒熱,舀一勺剛煉好的豬油下去,油花在鍋底化開,冒起青煙。
肉絲下鍋,「滋啦」一聲響,鍋鏟翻飛間,粉白的肉絲漸漸變得微黃油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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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底下有數,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肉絲剛剛斷生,還帶著嫩勁兒,就把青椒絲倒進去一塊兒翻炒。
翠綠的椒絲和油潤的肉絲在鍋里翻騰,椒香混著肉香,光是那色澤就勾得人直咽口水。
沈雨秋在旁邊看得有些愣神。
這男人做起飯來倒像模像樣的,以前怎麼從來不知道……
「這螃蟹裡邊全是黃澄澄的油,沾了我一手……」
沈雨秋端著處理好的四隻黃油蟹走進廚房,手掌上還沾著些亮晶晶的蟹油,臉上仍是半信半疑:
「這真的能吃嗎?我在碼頭見都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蟹。」
「我的好老婆哎,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周海龍笑呵呵地接過那幾隻膏肥油滿的黃油蟹,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菜刀,刀鋒對準蟹殼正中,利落地一刀下去。
咔嚓一聲,蟹殼應聲而裂,裡面的蟹膏和蟹油頓時溢了出來。
油亮亮的,像凝固的鹹蛋黃,又比鹹蛋黃多了一層潤澤的光。
他麻利地將每隻蟹一切兩半,整齊碼進蒸鍋里,蟹殼朝上,蟹腹朝下,不讓一滴膏油流失。
「待會兒保證讓你們娘仨吃了,舌頭都想吞下去。」
他說得篤定。
黃油蟹最經典的吃法就是清蒸,什麼佐料都不用放,最能凸顯它那股獨特的甘香豐腴。
加任何一味調料都是多餘,沒得暴殄天物。
「淨學些怪話……」
沈雨秋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她夢裡盼了不知多少回的日子,如今真真切切地來了。
這幾天的變化太大,大得她有時候還不敢相信。
半夜醒來,總要下意識的伸手摸一摸枕頭底下那沓票子還在不在。
哪怕往後日子依舊清苦,可這心裡,總算有了著落,有了奔頭。
不像從前,看什麼都是灰濛濛的,透著悲苦和絕望。
「好啦老婆,你的任務圓滿完成,去陪閨女們玩吧,剩下的交給我。」
周海龍不由分說,雙手搭在她肩上,輕輕將她推出了廚房。
沈雨秋被他推到門口,嘴角噙著笑,到底是沒再堅持。
她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蒸騰的熱氣,轉身去了院子裡。
果果正在老槐樹下跟一隻螞蟻較勁,小屁股撅得老高。
黃油蟹個頭大,足有一斤多,得蒸上小半個時辰才能熟透。
這期間周海龍也沒閒著。
他從灶台角落的油罐里舀了半勺豬油,炒了個豬油渣白菜。
油渣炸得金黃酥脆,白菜葉在鍋里翻兩翻就軟了,出鍋時油汪汪的,香得人直吸鼻子。
又拿蛤蜊煮了盆奶白的湯,只擱了片姜,什麼調料都沒放,就圖那口清鮮。
待湯出鍋,鍋蓋揭開,濃郁的蟹香混著蒸汽撲面而來。
那香味跟普通青蟹不一樣。
普通青蟹是鮮,黃油蟹是香,是一種厚重到近乎葷腥的甘香。
聞著就讓人肚子裡餓蟲亂竄。
「開飯嘍——」
隨著周海龍一聲吆喝,兩個小身影最先衝進廚房。
「哇——好香啊!」
雪兒和果果一左一右扒在灶台上,兩隻小手撐著灶沿,烏溜溜的眼睛在幾盤菜上來回打轉。
果果的小鼻子一聳一聳的,使勁吸氣。
好像吸得越多越占便宜似的,小喉嚨不住地上下滾動。
雪兒雖然安靜些,可也在那兒偷偷咽口水,喉頭一上一下的。
沈雨秋跟著進來,在兩人小腦袋上各輕拍了一下:
「先洗手!不洗手不許吃飯。這是規矩,娘說過多少回了。」
「噢!」
兩個小傢伙應得飛快,忙不迭跑去院子裡。
院角那口水缸旁邊擱著個搪瓷盆。
雪兒先舀了水,自己洗完了又幫妹妹洗。
洗得比平時認真多了,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搓。
不一會兒,缺了一角的舊方桌上,已擺好了三菜一湯。
清蒸黃油蟹,蟹殼蒸得通紅鋥亮,膏油從斷面處溢出來,在盤底積了一小汪金色的油。
青椒炒肉絲,碧綠的椒絲和油潤的肉絲交纏在一起,冒著熱氣。
豬油渣白菜,白菜葉軟嫩,油渣酥脆,擱了幾片干辣椒,紅紅綠綠地配著。
蛤蜊湯,奶白的湯在碗裡輕輕晃蕩,上面漂著幾粒蔥花。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簡單的飯菜冒著騰騰熱氣,瀰漫著令人心安的家常暖香。
就這幾樣菜,他們家過年都未必能湊齊。
「來,果果,嘗嘗阿爸做的瘦肉。」
周海龍先給活潑的小女兒夾了筷肉絲,專挑了瘦肉多、椒絲少的那塊。
果果早就等不及了,筷子送到嘴邊,啊嗚一口塞進去,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像只囤糧食的小倉鼠。
她嚼了兩下,大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含含糊糊地嚷道:
「唔!好吃!阿爸炒的肉肉好好吃!比過年吃的還香!」
「雪兒也吃。」
周海龍又給安靜的大女兒夾了一筷子,專挑了肉絲和椒絲各半的。
「嗯,謝謝阿爸。」
雪兒吃得秀氣,筷子端得穩穩的,小口小口地嘗著,嚼完了才咽下去。
臉上也漾開滿足的笑容,用力點頭表示好吃。
還特意回過頭看了沈雨秋一眼,那眼神像在說:
「阿娘你嘗嘗,真的好吃。」
輪到那盤黃油蟹時,沈雨秋還是有些遲疑。
筷子拿起來了,懸在半空,沒敢往下落。
周海龍看在眼裡,伸手拿起半隻蟹,兩手握住外殼用力一掰。
咔嚓一聲,蟹殼裂開。
那橙黃晶瑩,如同流脂般的蟹膏蟹油立刻顯露出來,在燈光下泛起一層潤澤的光。
濃郁的甘香直衝鼻腔。
他先掰了只蟹鉗,用筷子頭捅了捅,剔出裡面雪白飽滿的蟹鉗肉,在盤底的湯汁里蘸了蘸,遞到沈雨秋嘴邊:
「老婆,嘗嘗。小心燙,剛從鍋里端出來的。」
沈雨秋看了看丈夫期待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比起前幾天那副睡眼惺忪的窩囊樣,簡直換了個人。
又看看兩個女兒好奇的模樣。
雪兒和果果都眼巴巴地望著她,想知道阿娘吃了會說什麼。
她終於張了口,接住那塊蟹肉。
牙齒輕輕一咬,蟹肉嫩滑,帶著一股獨特而濃郁的油脂甘香。
那香味在口腔里化開,是鮮,又不是尋常海鮮那種清鮮。
而是厚重的,脂香四溢的鮮,是她活了二十多年從沒嘗過的滋味。
她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點頭:「真……真鮮。這個……比膏蟹還好吃,怎麼沒人認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