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艷語氣裡帶著憂慮:
「大牛,趕海說到底就是靠天吃飯。偶爾撞上一次大運是有的,可誰能保證天天都有這好運氣?」
「你看村里那些老趕海的,誰不是飢一頓飽一頓?」
「老陳頭趕了三十年海,到現在住的還是茅草房。能靠這個掙錢養家的,有幾個?」
她看著弟弟憨厚的臉,放緩了語氣,苦口婆心道:
「聽姐的,還是去鎮上學門手藝吧!泥瓦匠、木匠,哪怕學個剃頭、修鞋呢?」
「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是能端一輩子的鐵飯碗。」
「你看村西頭的老李木匠,天天有人上門請他打家具,一個月輕輕鬆鬆掙七八十塊,別人還敬著他。姐是為你好啊!」
孫大牛一聽「學手藝」這三個字,腦袋就搖得像撥浪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從小就拿不動那些精細工具,一隻手握推網能握一宿,握把刨子准把木頭刨個坑:
「姐,你怎麼又說這個!我都說了多少回了,我腦子笨,學不會那些精細活!」
「木匠那些榫頭卯眼,我一看就頭大。剃頭更別提了,我要是把人家頭剃壞了,還不得賠錢?」
「趕海怎麼就不能掙錢了?昨晚不是就掙著了嗎?實打實的四十塊錢,夠你幫人洗五個月衣裳了!」
他指著鍋台上那四張鈔票,越說越來勁。
「海龍哥最近肯定是走了好運了,而且人也穩當多了,我覺得跟著他干,准能掙錢!」
「他昨天自己才剛剛掙了四十多塊,今天又帶我一晚上掙了一百多!」
孫艷看著弟弟執拗的樣子,心裡更急了。
她婚姻不幸,被那個酒鬼男人打怕了,如今全部的心思和指望都放在這個弟弟身上。
家裡就他們姐弟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像在刀尖上走。
她是真怕弟弟把寶都押在「運氣」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上,耽誤了正途。
村里想給大牛說媒的人不是沒有。
隔壁村的趙媒婆去年還來探過口風,說有個姑娘模樣周正,人也老實。
可人家姑娘家來一打聽,聽說孫家窮得叮噹響,連條像樣的搖櫓船都沒有。
還有個常年吃藥的姐姐拖累著,就都沒了下文。
她是真盼著弟弟能學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往後說親也好開口些。
誰家嫁閨女不得看看男方有沒有個正經營生?
「大牛,姐不是不信海龍。可他的好運氣,能天天有嗎?」
「昨天是撞上了,今天又撞上了,那明天呢?後天呢?」
「運氣這東西,早晚有使完的時候。」
「咱們家這情況,你也知道,經不起折騰。」
「你也不小了,今年都二十三了,同齡的後生娃都會打醬油了。」
「學門手藝,哪怕辛苦點,掙的是踏實錢。趕海……太沒準頭了。」
孫大牛悶著頭不吭聲,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沙的大手。
半晌,他像是下了決心,抬起頭看著姐姐,目光篤定:
「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些年要不是你拉扯我,我早餓死了。可我就是覺得跟海龍哥干,有盼頭。」
「以前我一個人趕海,糊裡糊塗的,連哪個灘有貨都摸不准。」
「可海龍哥不一樣,他一去就能找到貨,像是長了千里眼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著說:
「這樣行不行,你讓我先跟著海龍哥干一段時間。一個月,就一個月。」
「要是掙不到錢,我就聽你的,去學手藝,行不?到時候你讓我學啥我學啥,剃頭修鞋都成!」
孫艷了解這個弟弟,從小就是這樣,但凡認準了什麼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小時候村里人都說村東頭那片灘涂沒貨,他偏不信邪,堅持要去看看。
結果在灘上曬了一整天,曬脫了一層皮。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想讓他自己去碰個頭破血流好死心:
「行,那就一個月。你先跟著海龍干一段時間看看。」
「要是掙不到錢,你可不能再倔了,乖乖跟姐去鎮上拜師傅。」
「姐,你就瞧好吧!」
孫大牛見姐姐鬆口,立刻眉開眼笑,從鍋台上抓起那四張大團結,又往孫艷手裡塞:
「姐,這錢你拿著!看看家裡缺點什麼,你看著買。」
「給你自己也扯身新衣裳,你身上這件還是幾年前出嫁時候的,都洗得看不出顏色了。」
「對了,你的藥是不是快吃完了?抓緊去鎮上再抓幾副。」
孫艷接過錢,手指在那四張鈔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看了看弟弟那滿臉期待的樣子,到底沒再說什麼。
她把錢仔細裹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嘴上卻只說了一句:
「錢姐給你攢著,將來給你娶媳婦用。」
她站起身,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道:
「鍋里有稀飯,還擱了點鹹菜。你吃了再去睡。」
「好嘞!」
孫大牛已經蹬蹬蹬跑去廚房了,掀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
周海龍一覺醒來,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落日餘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將屋內染上一層暖融融的橙色。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樹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這一覺睡得可真踏實!」
他翻身坐起來,舒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胳膊。
鼻尖立刻捕捉到空氣中瀰漫的濃郁肉香。
那是肥肉在鍋里慢熬才有的豐腴香氣,混著薑片和花椒的味道。
肚子頓時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聲音大得像在打鼓。
他連忙起身下床,趿拉著解放鞋,循著香氣一路來到廚房門口。
只見沈雨秋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小心翼翼地翻炒著鍋里的肥肉塊。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額前的碎發被熱氣吹得一飄一飄的,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滋啦滋啦」的聲響中,白色的肥肉塊在熱鍋里慢慢縮小,清亮的油脂被逼出,在鍋底晃蕩著。
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灶披間,又順著門縫飄到院子裡,怕是連隔壁二丫家都能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