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和果果一般大,也才三歲,穿著件姐姐穿小的花布衫,袖口挽了好幾道。
她咬著手指頭,看著被抱起來的果果,小臉上寫滿了羨慕。
她爹在碼頭上扛麻包,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錢,家裡三個孩子輪著穿一條新褲子。
周海龍記得這小丫頭,從小到大都和果果玩得好。
後來果果嫁人的時候,她還哭了一整天。
用後來的話說,是頂好的閨蜜。
上輩子他欠果果太多,愛屋及烏,這一世連帶著對這個小丫頭,也多了幾分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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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沈雨秋把東西歸置好,轉回頭對周海龍道:
「你先歇會兒,躺一躺緩緩乏。我去燒點熱水,煮點稀飯。你洗個澡解解乏,吃了飯再睡。」
周海龍點點頭,的確是困了。
從半夜一點多折騰到現在,少說也有七八個鐘頭沒合眼了。
他往床上一坐,床板嘎吱響了一下,人都不想動了。
「阿爸,我給你捏捏肩膀。」
雪兒乖巧地走到周海龍身後,脫了鞋爬上床,伸出兩隻小手,不輕不重地替他按捏著肩頸。
她的手勁兒很小,但捏得認真,一下一下的,從肩膀捏到後頸,又從後頸捏回來。
「阿爸,果果給你捶腿腿!」
果果也有樣學樣,蹲在周海龍腿邊,攥著兩隻小拳頭,一下一下認真地捶著他的腿。
她那拳頭小得跟核桃似的,捶在腿上軟綿綿的,與其說是捶腿不如說是在拍灰。
她一邊捶還一邊數數:
「一、二、三……阿爸,疼不疼?」
周海龍只覺得渾身舒坦,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暖意。
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上輩子自己怎麼就那麼渾,不懂閨女的好,還把她們當累贅。
雪兒走了以後,他做夢都想再讓她捏一回肩膀。
可夢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這雙小手。
真是夠蠢的!
另一邊,孫大牛端著木盆,拎著推網,腳下生風,滿臉是笑地往家趕。
他步子大,一步能頂別人兩步,踩得沙土路咚咚響。
路上遇見相熟的鄉親,以往悶頭走路不愛吭聲的他,今天卻格外主動,老遠就扯著大嗓門打招呼。
「王大爺,又去釣魚啊?今天天氣好看樣子能上大魚!」
「徐大娘,您這菜園子侍弄得真好,瞧這白菜長得多水靈!葉子都淌綠了!」
被他招呼的兩個人面面相覷。
王大爺手裡的魚竿都差點掉了。
徐大娘更是愣了好一會兒才應聲。
這孫大牛平時見人連眼皮都不抬,今天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
難不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多時,孫大牛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院門。
門軸鏽得厲害,每次開關都發出刺耳的尖叫,他一直沒捨得換。
他洪亮地喊了一聲,嗓門大得能把房頂的瓦片震下來:
「姐!我回來了!」
或許是因為遺傳,孫大牛的姐姐孫艷個子也很高,約莫有一米七五。
在這個年頭,算是女子中的大高個了。
只是和弟弟一樣,瘦得厲害。
顴骨凸出,手腕細得像一折就能斷,人顯得格外單薄。
她正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面前擱著一隻大木盆,埋頭用力搓洗著一大盆衣服。
那些衣服多是隔壁幾家單身漢的,她幫人洗衣裳,一件掙兩分錢。
手指被涼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節上有凍瘡留下的疤。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見弟弟眉開眼笑地進來,眼裡立刻有了光彩,期待地問:
「這麼高興?地籠里弄到好貨了?是不是昨天說的那條大鰻魚又回來了?」
孫大牛放下手裡的傢伙什,先去廚房水缸里舀了半瓢井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喝了個痛快。
井水冰涼,順著喉嚨往下淌。
他抹抹嘴,走到姐姐身邊,神秘兮兮地從兜里掏出那四張大團結,獻寶似的遞到她眼前。
孫艷手裡搓了一半的衣服啪嗒掉回了盆里,濺起一片水花。
她「嚯」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太猛把小板凳都帶倒了。
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四張挺括的鈔票,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手去接。
聲音都變了調。
「四張大團結?四十塊錢?大牛,咱們不是只有五個地籠嗎?怎麼能掙這麼多錢?!」
以往五個地籠能掙個一兩塊錢,她都能高興好些天,洗碗都哼著歌。
四十塊錢……
她幫人洗一個月衣服,也就掙個七八塊。
這錢夠買她半年的藥了!
孫大牛很滿意姐姐這震驚的模樣,雙手叉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瓮聲瓮氣地說:
「姐,這錢不是地籠掙的。地籠里啥也沒有,淨是小毛蝦。」
「啊?那是哪來的?」
孫艷滿臉疑惑,倒是沒往歪處想。
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心眼實得像石頭,手腳不乾淨的事絕對干不出來。
從小到大,連別人地里的蘿蔔都沒拔過一根。
「姐,我跟你說……」
孫大牛眉飛色舞地把昨晚怎麼遇上周海龍,兩人怎麼一塊兒推網,怎麼在淺水灘撈到那麼多青蟹,又怎麼背到港口去賣了一百多塊錢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說得唾沫橫飛,連在灘上差點凍得打噴嚏,褲衩貼在腿上的細節都沒落下。
「……我說這錢我不能要,可海龍哥非要給我。」
「他還說了,要是我不要就是讓外人戳他脊梁骨。」
「他說以後讓我跟著他干,每次賣了錢,都分我兩成!」
「姐你看,一晚上就掙了四十塊!四十塊啊!做夢都不敢想……」
孫艷聽完,臉上的驚喜卻慢慢褪去了。
她把手裡的鈔票放在旁邊的鍋台上,重新坐回馬紮上,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地擦。
孫大牛正說得起勁,見姐姐神色不對,高漲的興頭像是被潑了瓢冷水。
他愣了一下,忙問:「姐,咋了?這麼多錢,你不高興嗎?」
孫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他上身那件汗衫密密麻麻打滿了補丁,顏色深淺不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褲子是用兩條舊褲腿拼接的,接縫處歪歪扭扭,還是她縫的。
因為布料不夠,還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腳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