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得快,很快就到了港口。
天剛亮不久,港口還很清靜。
有船的人家已經趁早潮出海了,海面上零星幾艘漁船的影子,馬達聲突突突的。
趕海的人正在灘涂上忙著下灘。
彎腰的彎腰,提桶的提桶。
遠遠看去,像散在海灘上的幾粒芝麻。
港口收購點這邊反倒一個人都沒有。
兩間鋪子門口空蕩蕩的。
只有幾隻海鷗在碼頭上踱步,時不時低頭啄一下地上的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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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四正坐在自家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黑漆漆的老算盤,對著卷了邊的帳本撥弄。
他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對帳。
眼角餘光瞥見周海龍三人從村道上走過來,他那雙老鼠眼頓時亮了。
算盤啪地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就急急的往外迎。
「哎喲!海龍!今天這麼早?」
他嘴裡熱絡地招呼著,腳底下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著就迎了上來。
昨天那事兒,他可是腸子都悔青了。
就因為自己看走了眼,沒把周海龍當回事,那麼大一條紅甘魚,十七八斤重,眼睜睜被隔壁老林截了胡。
那條魚要是他收下來,轉手至少能掙好幾塊。
他晚上回屋越想越憋屈,拍著大腿罵了自己半宿。
今天一看周海龍又來了,後頭還跟著背背簍的孫大牛,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心裡打定主意,這回有好貨絕不能放過,說什麼也得搶在老林前頭!
周海龍其實本打算直接去林大國那邊。
昨天林叔給的價公道,人也和氣,他認準了這個主顧。
但見趙老四已經滿臉堆笑地湊到跟前,那雙老鼠眼滴溜溜地盯著他手裡的水桶和孫大牛的背簍,他也不好意思扭頭就走。
畢竟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便索性停住腳步。
「我看看今天有什麼好貨?」
趙老四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探著脖子往周海龍手裡的水桶看去。
水桶上蒙著塑膠袋,邊緣被麻繩扎了一圈,只露出上面幾隻螃蟹。
他伸頭一看,先是愣了一下,又湊近了些,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
那幾隻螃蟹顏色蠟黃,殼上透著一層油光,一看就不是正經青蟹的樣子。
他咂了咂嘴,臉上的熱絡淡了幾分,搖頭道:
「哎呀,海龍啊,這是病蟹,沒人要的!可惜了這麼大個頭……」
「這種蟹膏都散了,全身黃不拉幾的,吃了要壞肚子。你抓這個幹啥?白費力氣!」
沈雨秋本來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萬一那個騎摩托的人說的是真的呢?
眼下聽趙老四也這麼說,心裡那點希望頓時涼了半截,但還是試探著問:
「趙老闆,便宜點……也不行嗎?」
她想著好歹是螃蟹,這麼大幾隻,每一隻都一斤出頭,哪怕幾分錢一斤賣出去,也能換幾角錢,總比扔了強。
幾角錢夠給果果買好幾顆大白兔奶糖了。
趙老四一臉為難,攤開兩隻手:
「大妹子,不是我不幫忙。我開門做生意,能收肯定收,收啥不是收?」
「可這玩意兒……真沒人要。你拿到鎮上去也沒人買,人家一看這顏色就不敢吃。」
「實在不行,你們拿回去自己吃吧!蒸熟了應該也沒啥事,就是賣相不好看。」
他嘴上說著,搖著頭,眼角卻一直在瞄孫大牛背的那個背簍。
那背簍壓得孫大牛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竹篾繃得緊緊的,一看就裝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眼珠子轉了轉,往前湊了半步,試探道:
「不過你們應該還有別的貨吧?光這幾隻病蟹,背簍不能這麼重。放下看看嘛,有好貨我肯定給好價。」
孫大牛被他看得有些意動,正要把背簍卸下來,鋪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門帘掀動的聲響。
聽見外面動靜的林大國已撩開門帘走了出來。
他站在鋪子門口朝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在周海龍和孫大牛身上停了一下。
又看了看臉上堆著笑的趙老四,嘴角微微一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趙老四一見林大國出來了,臉立刻垮了半截,抱起胳膊,腳步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同行是冤家,這話一點都不假。
尤其是在這小小的港口,兩家鋪子挨在一起,每天搶生意搶得跟烏眼雞似的。
林大國走到跟前,見是周海龍,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走走走,海龍,去我鋪子裡談。老規矩,你的貨,我收!」
他話說得篤定,像是壓根沒考慮周海龍會拒絕。
趙老四見狀頓時急了,一步跨上前擋在中間:
「哎!老林!你這可不厚道!今天是我先談的!人是我先迎的,話也是我先問的,你一來就拉人,講不講先來後到?!」
林大國也不惱,笑眯眯地看著他,手上卻沒鬆開,反問道:
「那你談攏了?」
「我——」趙老四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咬牙道,「我這不正看著貨嘛!貨還沒看完呢!」
「就看到幾隻病蟹,後面還有啥我還沒見著,你著什麼急?!」
「哦?那可能是我誤會了。」林大國笑容不變,慢條斯理地說,「剛才我在鋪子裡聽你一臉嫌棄地說,這玩意兒沒人要,還以為你們沒談成呢!」
「既然這樣,海龍,你們就把貨都放下,讓老四也看看,看完了我跟老四公平競爭,誰價高你賣給誰。」
周海龍本不想太過招搖。
這港口雖然現在沒人,但一會兒趕海的村民陸續回來了,讓人瞧見他跟大牛一宿弄了這麼多貨,傳出去又得惹閒話。
可孫大牛心思單純,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只聽明白了「把貨放下看看」這幾個字,想著反正早晚要給人看,便憨憨一笑,也不等周海龍發話,自己先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咚」一聲放在地上。
「兩位老闆,我跟海龍哥忙了一宿才弄到這些,你們看看,給啥價?」
他說著,彎下腰,一把扯開了蓋在背簍上面的塑膠袋。
塑膠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滿背簍被麻繩綑紮得結結實實、青黑髮亮的螃蟹暴露在清晨的微光下。
那些螃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大大小小摞了兩三層。
每一隻的蟹螯和蟹腳都被麻繩牢牢綁著,但螯鉗還是一張一合地動著,把竹篾颳得沙沙響。
晨光照在青黑色的蟹殼上,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趙老四那雙老鼠眼瞬間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