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龍哥,推網你不用拿。」孫大牛忙伸手去接,「我先幫你把背簍背到港口,你趕緊賣了回去睡覺。」
「我還得回來收地籠呢,等收完了我再一塊兒把推網拿回去就成了,反正擺在這兒也沒人要。」
周海龍一愣,隨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瞧我這記性,都忘了你還有地籠在水裡泡著呢!地籠在哪兒?我幫你一起收了,兩個人收快。」
孫大牛憨厚地搖搖頭:
「沒事兒,海龍哥,你先去賣蟹,好早點回家睡覺。我看你眼睛都熬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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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下了五個地籠,一會兒自己收,不費多少工夫。收完我再去港口找你。」
「你這傢伙……」
周海龍看著孫大牛臉上那實心眼的笑容,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這人哪,幫你忙的時候恨不得把命都搭上,輪到自己的事反倒不著急了。
他不由得把臉一板,語氣帶上幾分責備:
「把地籠收了,咱們一塊兒去賣!不然你幫我背過去,再折回來收地籠,收了又得跑回港口去賣,賣完再回家。」
「這來來回回的,得多跑多少冤枉路?你腿再長也不能這麼折騰,這一圈轉下來得多走一個多鐘頭。」
孫大牛撓撓頭,那大手在腦後又蹭了蹭,說:「沒事,我腿長,跑得快。小時候村里賽跑,沒人跑得過我。一個來回,一盞茶的工夫。」
「那也不行。」周海龍眉頭一皺,語氣不容商量,「走,先把地籠收了。五個地籠能費多大工夫?兩個人收,一刻鐘的事。」
孫大牛見周海龍眉頭擰著,語氣也硬了,像是真生氣了,心裡反倒暖烘烘的。
他站在那兒,抱著背簍,臉上的笑容越咧越大,最後變成了「嘿嘿嘿」的傻笑。
那笑聲憨是憨,可聽著讓人心裡發酸。
周海龍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他屁股一下。
那一下踹在孫大牛結實的後腿上,跟踹了根木樁子似的:
「傻笑什麼呢?趕緊的!」
孫大牛挨了一腳,高大的身子紋絲不動,仍是憨笑著:
「嘿嘿……我心裡高興。」
周海龍看著這個憨直的兄弟,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前世也是這樣,大牛幫了他那麼多,從來不求回報,連句謝謝都不讓他說。
每回他想還點什麼,大牛就只會站在那兒嘿嘿傻笑,笑得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兩人不再多說,一起把地籠收了。
五個竹編地籠被逐一拖出水面。
這些地籠在水裡泡了一宿,篾條上掛滿了濕漉漉的海藻,拎起來沉甸甸的。
可惜孫大牛運氣著實不濟,籠里儘是些指頭長短的小魚小蝦在網底蹦躂著,加一塊兒也湊不夠一碗。
最值錢的,也不過是條兩斤來重的鰻魚,滑溜溜地在籠底扭來扭去。
孫大牛拎著那鰻魚的尾巴把它提起來掂了掂,鰻魚在半空中捲成一個S形。
他滿臉嫌棄地看了一眼,又扔回了桶里:
「看來今天是白忙活了……花了一毛錢餌料才上這點貨!」
「五個地籠,就下一角錢的餌?」
周海龍聽得直搖頭。
一角錢能買什麼餌料?
無非是碼頭邊上刮下來的一點魚雜碎,連腥味都不夠。
「難怪沒貨了。大牛你記住,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啥孩子?啥狼?」
孫大牛聞言,立刻警惕地左右張望,那雙牛眼瞪得溜圓,脖子伸得老長:
「哪有狼?」
周海龍無語望天,長長吐了口氣。
他看著孫大牛那副認真找狼的模樣,想笑又笑不出來,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去港口賣貨。」
「噢!」
孫大牛應了一聲,彎腰輕鬆將那百餘斤的背簍甩上肩。
百來斤的分量在他肩上像是沒什麼重量似的,不費吹灰之力就站穩了。
順手又抄起了那副三角推網夾在腋下。
至於地籠,他也沒打算空著帶回去。
他從桶底颳了些剛才剩下的餌料,一點剁碎的雜魚內臟,小心翼翼塞進餌袋裡,又換了片水稍深的位置,重新拋回海里。
竹籠落水濺起一團水花,咕嘟咕嘟沉了下去。
周海龍則將那盆毛蝦、小螃蟹抵在腰間,左手提起裝膏蟹的水桶。
那桶份量不輕,提手勒得他手指發白。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竹林間那條土路朝港口方向走去。
天光已經大亮了,竹葉上的露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遠處的海面上起了薄薄一層霧,有幾條早出的漁船在霧裡若隱若現,桅杆上的小旗子被海風吹得啪啪響。
剛走出竹林,孫大牛忽然停下腳步,往柳樹林那邊一指,瓮聲瓮氣道:
「海龍哥,你看那邊……好像是嫂子?」
「嗯?」
周海龍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見穿著粗布褂子的沈雨秋正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樹下,一隻手扶著樹幹,踮著腳尖焦急地朝海邊張望。
晨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抬手攏了攏,又踮起腳繼續望。
那件藍布褂子的下擺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整個人看上去單薄得很。
「老婆!我在這兒!」
周海龍連忙用力揮舞手臂揚聲喊道。
沈雨秋聞聲轉過頭來,看到周海龍的瞬間,臉上緊繃的神色明顯鬆了下來,肩膀也跟著往下落了落。
她快步走過來,腳上的布鞋踩得沙土路沙沙響。
走到跟前,周海龍才看清她眼眶微微泛紅,額角還有些細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跑出來的。
「果果睡醒就吵著要阿爸,去你房裡才發現你不在。」
她說著,語氣還算平穩,可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
「我到雜物間一看,水桶、抄網都不見了,猜你大概是來趕海了,就找過來看看。」
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其中的驚惶唯有她自己知曉。
發現周海龍不在房間時,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都發黑了。
被子是掀開的,床板空蕩蕩的,那把她昨晚收在灶房門口的掃帚還倚在門框上,人卻不見了。
那一瞬間她只覺天旋地轉,第一個念頭便是,他又去找劉勇了。
又想,他昨天那些話,給她的那沓錢,果然都是騙人的!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慌慌張張摸向枕頭底下,觸到那疊實實在在的票子還在。
又跑到雜物間一看,水桶和抄網不見了,一顆心才算慢慢落回肚裡。
心裡想著,他大概是去趕海了。
她先朝孫大牛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目光在孫大牛背上那個壓得嚴嚴實實的背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周海龍手裡的水桶,這才看向滿臉倦容的周海龍。
他眼睛熬得通紅,下眼瞼微微浮腫,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額角還沾著幾粒細沙。
她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困成這樣?」
周海龍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乾澀的眼睛:
「凌晨來的。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著來海邊轉轉。碰巧大牛也在,就一起忙活到現在。」
他說得很隨意,好像被蚊子咬得睡不著出門遛彎似的。
沈雨秋看他語氣輕鬆,心裡卻有些恍惚。
一個人,真能說變就變,還變得如此徹底?
以前那個睡到日上三竿都叫不醒的人,現在半夜自己爬起來趕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