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綠霉
晚上躺在炕上,丁冬九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都是白天在牲口市看到的那幾頭驢。那頭黑驢骨架大,腿腳粗實,看著就壯。趕車的老把式說了,驢比馬好養活,不挑料,能幹十幾年。他心裡痒痒的,像是有隻小手在撓。
王一梅也沒睡著,挺著肚子側躺著,感覺到身邊的人翻來覆去,輕聲問了一句:「咋了?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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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冬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翻身側過來對著她,壓低聲音說:「一梅,我想買頭驢。」
王一梅愣了一下,也翻過身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聲音裡帶著意外:「買驢?驢車?」
「嗯。有了驢車,進城送貨就不用等牛車了,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往後蘑菇、豆腐乳產量上來了,一趟能拉不少東西,省時省力。」
王一梅沒有立刻接話。她躺在黑暗裡,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被角,心裡又心動又心疼。心動的是有了驢車確實方便,丁冬九不用再背著幾十斤的東西走那麼遠的路,來回也能省下大把時間。心疼的是——一頭驢怕得要十多兩銀子,那可是以前幾年攢不下的錢啊。
她小聲說:「十多兩銀子呢……咱家現在雖然能掙錢,可也不能這麼花啊。」
丁冬九說:「我知道貴。你算算,咱家上個月豆腐、豆乾、餚肉、豆腐乳,胰子皂加上那一茬蘑菇,刨去豆子、柴炭、大料、酒麴、瓶瓶罐罐,人工這些成本,再刨去一家子吃喝嚼用,是不是還剩下六兩多?」
王一梅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沒有反駁。
丁冬九繼續說:「之前我『看腿』也沒花多少錢,加上之前攢下的,統共算下來,咱家現在手裡得有十二三兩銀子了。這還是沒算上賣鐵力木那筆錢。」
王一梅在黑暗中輕輕吸了一口氣。她當然知道家裡如今日子好過了,她還沒把這個月總數加在一起算過。如今丁冬九一筆一筆地掰開來算,她一聽簡直嚇一跳。
她往丁冬九身邊靠了靠,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冬九,你說咱們咋就能掙這麼多錢呢?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躺在這兒想,都不敢相信。六兩銀子,在咱們村都能娶個兩個媳婦了,能買個人了……」
丁冬九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手掌輕輕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偶爾輕輕的踢蹬。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錢是掙了些,可買驢這事,還真不能急。你說得對,村里人要是知道咱家買了驢車,不定怎麼眼紅呢。到時候眼紅的人多了,啥閒話都能編出來。得找個好由頭,不能太扎眼。」
王一梅點了點頭,又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還有,咱家那些銅錢,攢得越來越多了,放在家裡也不是個事。得拿到縣城換成銀子,好藏。」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背:「你說得對,這事我記著了。」
兩人又低聲說了會兒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丁冬九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頂,心裡還在轉著買驢的事。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那時候他不知道該幹啥,啥都試著折騰了一下——豆腐、滷煮、蘑菇、豆腐乳、胰子皂……一樣一樣地試,一樣一樣地摸索,沒想到最後都見了錢。他不是一個喜歡張揚的人,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一點小小的得意。
第二天一早,丁來娣和滿金一起出了門。
丁來娣還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新衣裳,深藍色的褲子,黑色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別著桃木簪子。她背著背簍 ,裡面一大一小新封好的兩壇豆腐乳,壇口用油紙紮得緊緊的,一絲縫隙都沒有。另外還有額外拳頭大一壇是試做的辣味的豆腐乳。
滿金走在她旁邊,挑著駱駝擔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袷衣,黑褲子,褲腳扎進襪子裡,利利索索的。路上有村民看見他們,打招呼問:「來娣,這是去哪兒啊?」
丁來娣笑了笑,應了一聲:「幫滿金背點東西。」她沒有多說,可語氣比以前自然多了,不再低著頭匆匆走過,而是能停下來跟人說幾句話再走。
到了縣城,滿金先去擺他的滷煮攤子,丁來娣一個人背著豆腐乳去了順安居。
邵掌柜正在櫃檯後頭打算盤,看見丁來娣進來,放下筆,笑著招呼:「丁家三姐來了?快坐快坐。」
丁來娣把背簍放下來,把豆腐乳抱出來,放在櫃檯上:「邵掌柜,這是新做好的豆腐乳,您看看。」
邵掌柜打開壇口,用筷子夾出一塊,看了看成色,又嘗了嘗,滿意地點了點頭:「顏色紅亮,味道也更醇厚了。」他讓夥計過了秤,結了帳,在數錢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一邊數一邊看了丁來娣一眼,笑著說:「丁家三姐真是個能幹人。這豆腐乳做得這麼好,家裡一定過得興旺。」
丁來娣聽了這話,臉上原本帶著的笑卻忽然僵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櫃檯面上那些銅錢,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能幹人?家裡過得興旺?她想起自己在那個家的日子——起早貪黑地幹活,挨打受氣,連口熱飯都吃不飽,最後被一紙休書趕出門。那時候,有人說過她能幹嗎?有人說過她家裡過得興旺嗎?
她的臉色微微變了,嘴角的笑也淡了下去。她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把銅錢一枚一枚地收進錢袋裡,系好口子,然後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邵掌柜,那我先走了。下一批過些天再送來。」
邵掌柜是個精明人,一眼就看出了她臉色不對。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可心裡暗暗記下了,想著改天見到丁冬九,得打聽一下這位丁家三姐的情況,免得以後再冒犯了人家。
丁來娣出了順安居,站在街口深吸了幾口氣,把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才轉身往仙客來走去。
到了仙客來,龐師傅正在後廚忙活,看見她來了,擦了擦手迎出來:「丁家三姐來了!上回讓你試做的辣口味豆腐乳,試了沒有?」
丁來娣點了點頭,從背簍里拿出那個小壇豆腐乳,打開壇口:「試了一批,用了茱萸果和生薑粉,您嘗嘗合不合口味。」
龐師傅夾出一塊,嘗了嘗,嚼了幾下,眼睛亮了:「嗯!這個好!辣味不沖,但有後勁,配飯配粥都行。下一批多做一些也行。」
兩家的豆腐乳一共賣了七百多文。丁來娣把錢收好,沒有急著回去,在街上轉了一圈。她去雜貨鋪買了一斤鹽——家裡如今吃慣了丁冬九提純過的鹽,做餚肉、做豆腐乳、滷煮都用它,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就是比別家的好聞。她又給大妞買了兩根紅頭繩,幾根針,一卷線,又在懷裡掏了掏,多拿出幾文錢,買了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
她把東西小心地放進背簍里,用手按了按,確認都放好了,才背著空罈子往家走。一路上,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淺藍色的衣裳,又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自己也有手藝了,也能掙錢了,能給閨女買頭繩買糖了。這比啥都讓人踏實。
回村,一進家門,她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院子裡安靜得有些反常。胡氏站在倉房門口,臉色發白,雙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搓著。丁冬九蹲在倉房裡面,背對著門口,看不清表情。滿倉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草木灰,大氣都不敢出。王一梅挺著肚子站在堂屋門口,臉上也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丁來娣心裡一緊,放下背簍,快步走過去:「咋了?」
胡氏聲音發顫:「蘑菇……蘑菇長綠毛了……」
丁來娣探頭往倉房裡看去,只見丁冬九面前的那筐蘑菇菌包上,靠近邊緣的位置,出現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灰綠色斑點,像是發霉了一樣。雖然面積不大,可在一片雪白的菌絲當中,那塊綠色顯得格外刺眼。
丁冬九蹲在筐前,盯著那塊綠斑,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臉色很平靜,可心裡卻在翻騰。這筐蘑菇是他第二批種下去的,菌絲都已經快爬滿鋸末了,再過幾天就能出菇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問題。而且奇怪的是,之前在堂屋養的時候一直沒有出過這種事,搬到倉房之後反而生病了。微生物這東西,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對滿倉說:「去灶膛里夾一塊燒紅的炭出來,再把那包熟石灰粉拿來。」然後他動手把這筐蘑菇鋸末從倉房搬出來。
滿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不一會兒,他用火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炭回來了,另一隻手端著一小碗白色的熟石灰粉。
丁冬九接過那塊燒紅的炭,又拿起一把舊菜刀,把刀刃在炭上反覆燙了幾遍,直到刀身發燙。然後他蹲下來,用燙過的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塊長了綠霉的區域連同周圍兩三指寬的菌料一起挖掉,切下來的霉料用一張舊布接住包住,一片碎屑都沒有掉在地上。
「滿倉,拿去灶膛里燒了,一根都不能剩。」
滿倉接過那包霉料,快步走向灶房。
丁冬九又在切除的傷口處撒上一層薄薄的熟石灰粉,白色的粉末覆蓋了切口,形成一個乾燥的鹼性隔離層。然後他把這筐處理過的蘑菇搬到屋檐下,單獨放著,和其他菌包隔開了一段距離。
「先放在這兒觀察幾天,每天來看兩回。要是沒有再變綠,就算保住了。」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對圍在旁邊的家人說。
胡氏還是有些擔心:「冬九,這蘑菇是不是要壞了?以後還能不能種了?」
丁冬九洗了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喝了一口水,才開口說話。他沒有解釋那些複雜的微生物原理,而是打了一個很淺顯的比方:「娘,養蘑菇跟種莊稼是一樣的。莊稼有一年大豐收,有一年平平常常,也有一年欠收欠得厲害。蘑菇也是這樣,這一批出點小毛病,下一批可能就好了。沒事,我心裡有數。」
這個比方一打,胡氏和丁來娣都聽懂了。種了一輩子地的人,最明白這個道理——年景有好有壞,不能因為一季的欠收就撂了地不種。胡氏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轉身去撿豆子。丁來娣也放下了心,把背簍里的東西拿出來,把給大妞買的紅頭繩和糖遞給她。
大妞接過那兩根鮮紅的頭繩,捧在手心裡看了又看,高興得眉眼彎彎的,當場就讓丁來娣給她紮上。丁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丁來娣笑著把那兩塊飴糖分給他和大妞一人一塊,兩個孩子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互相看看眯眼笑呢。
丁傳根從地里回來,聽說了蘑菇的事,連聲問「其他的能成嗎?」丁冬九說:「其他的看著是沒事」。丁傳根在倉門外走了兩圈,扛著鋤頭又去菜地里忙活了。胡氏和丁來娣也跟著去菜地里除草、間苗。春天的菜地一天一個樣,菠菜已經冒出了兩片真葉,芫荽也鑽出了細嫩的苗,一行行綠意盎然的,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王一梅挺著肚子,坐在屋檐下,面前擺著一個小陶盆和一塊粗布。她今天自己試著做提純鹽——把粗鹽溶解在水裡,用草木灰過濾,再澄清、熬煮,析出雪白的細鹽。這活兒不重,坐著就能幹,正適合她如今的身子。她做得很仔細,比丁冬九做的還要細緻,濾出來的鹽水清亮亮的,沒有一絲雜質。
丁冬九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看著天色還早,就招呼大妞和丁成:「走,跟我去河邊收須籠。」
兩個孩子一聽,立刻扔下手裡的東西,歡天喜地地跟上。大妞背上她的小背簍,丁成拎著那個空水桶,三個人沿著村道往河邊走去。
到了河邊,丁冬九脫下鞋,捲起褲腳,踩著冰涼的河水走到放須籠的位置。他彎腰提起第一個須籠,水花嘩啦啦地響,須籠一出水,裡面就有銀白色的影子在跳動——三條巴掌大的鯽魚,在籠子裡撲騰得正歡。
「有魚!」丁成在岸上跳著腳喊。大妞也笑得眉眼彎彎,喊:「今天這魚大!」
丁冬九把魚倒進水桶里,又到幾丈外去提第二個須籠。這個須籠更沉,他提起來一看,眼睛亮了——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河蝦,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蓋,大的有手指長,在籠子裡活蹦亂跳,足足有兩三捧。
「今天運氣好。」丁冬九把河蝦也倒進水桶里,重新給須籠換上餌料——蚯蚓和一小塊豆腐,又把須籠放回水裡,系好繩扣。
大妞和丁成已經蹲在河灘上撿石螺了。春天的石螺多,附在石頭底下,一翻就是一個。兩個孩子撿得認真,不一會兒就撿了小半簍。丁冬九說夠了夠了,回去砸碎了餵雞,兩個孩子才停手。
回到家,滿金和滿銀已經回來了。滿金在院子裡洗刷他的駱駝擔子,把陶罐和碗筷一樣樣擦乾淨,碼好。滿銀在收拾他的豆腐擔子,把沒用完的乾淨濕布晾在繩子上。丁傳根站在豬圈邊上,看著那兩隻已經長大了不少的豬崽吃食,黑的那隻埋頭在食槽里拱著,花的那隻吃幾口就抬起頭來看看人,然後又低頭繼續吃。
大妞和丁成一進門,就張羅著把石螺倒進一個盆里,加上清水,讓石螺吐沙。丁冬九把河蝦和鯽魚拿到灶房,胡氏和丁來娣正在擀麵條,案板上撒著薄薄的麵粉,麵條切得細細的,碼得整整齊齊。
丁冬九說:「今晚做鮮蝦麵」,他趕緊清洗收拾河蝦,讓胡氏把鯽魚拿去收拾了。
王一梅洗了一把韭菜,嫩綠嫩綠的,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丁冬九挽起袖子,接過她手裡的活:「我來吧,你嘗我的手藝!」
他燒熱了鍋,放了一勺豬油,油化了之後,把洗淨瀝乾的河蝦倒進去,「滋啦」一聲,蝦殼瞬間變紅,香氣一下子就炸開了。他快速翻炒了幾下,撒了一點鹽,加水煮成湯,又倒入切好的韭菜段。蝦紅韭綠,油亮亮的,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麵條煮好了,撈進大碗裡,澆上熗鍋的韭菜河蝦熱湯。就來開飯了。
丁傳根先端的一碗,先喝了一口湯,「嗯~,這湯好!」
丁冬九端著碗,吸溜了一口麵條,又夾了一筷子河蝦,蝦肉的鮮甜和韭菜的辛香在嘴裡化開,鮮得讓人想嘆氣。
滿倉端著碗,連吃了幾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舅,這個『鮮』字,我算是真明白了。」
滿金和滿銀沒說話,可碗裡的麵條下去得飛快,一人吃了兩大碗,又各自掰了半個粗麥饅頭,把碗底的湯汁擦得乾乾淨淨。
一梅吃的不多,湯多喝了半碗,。
丁冬九喝著麵湯,心裡因為蘑菇生病而生出的那點火氣,慢慢地散去了不少。他說明天把鯽魚燉了豆腐湯,再貼幾個餅子,一梅說弄把野菜涼拌一下,大家都說好。
其實他心裡還是挺上火的。蘑菇這東西,看著簡單,可真要養好,處處都是學問。這一筐雖然處理了,可能不能救回來還是個未知數。他面上不顯,是不想讓家裡人跟著擔心。他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他要是慌了,這個家就慌了。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屋檐下那筐單獨放著的蘑菇,在心裡悄悄說:爭點氣,別讓我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