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新路子
丁冬九的腿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他還是走得不快。一來是裝了太久的瘸子,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那個下意識的搖晃;二來他也故意放慢了步子,讓村里人都看著——他丁冬九的腿是傷得不輕,如今雖然能走了,可還是不利索,還得慢慢養著。
滿銀跟在他旁邊,背著滿滿一背簍的豆腐、豆乾、鹵貨,還有一小罐豆腐乳和二十塊用乾淨布包好的豬胰子皂。小伙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些日子吃得飽、幹得動,個子又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背著幾十斤東西走起路來穩穩噹噹的。他今天得去找雜貨鋪談新銷路,自己背著有點「暴露」,沒辦法 今天滿銀不去賣豆腐了,帶著走。
出了村口,迎面碰上了幾個蹲在路邊說話的村民。看見丁冬九走出來,幾個人都抬起頭來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條受過傷的腿上轉了一圈。
「冬九,能走了?」
「能走了,可還是不得勁。」丁冬九放慢腳步,甚至還微微蹙了一下眉頭,像是走快了就扯著傷口疼,「夜裡還疼呢,翻來覆去睡不著。可沒法子,家裡活計不等人,總不能躺著吃閒飯。」
幾個村民聽了,紛紛點頭,嘴裡說著「那是那是」「慢慢養著吧」之類的話,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這才消散了些,換上了一種踏實的同情——莊戶人家哪有那個時間躺著 都得動彈掙命。丁冬九把他們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沖他們點了點頭,帶著滿銀繼續往前走。
坐了牛車,到了縣城,滿銀先去順安居和仙客來送了豆腐、豆乾和鹵貨。丁冬九這陣子修養腿,滿倉和滿銀都能獨當一面 送明白貨了。他在大十字那條街頭,找到滿金的駱駝擔子,幫著張羅賣滷煮,等滿銀結算完了出來匯合,才帶著他拐上了另一條街。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邊走邊看,找到了那家雜貨鋪,門面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丁冬九在門口站定,往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七八歲的中年人,正是他去年冬天在集市上幫過的那個周掌柜。櫃檯前的地上,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蹲在那兒玩一塊木頭,正是當初走丟的那個娃娃。
丁冬九心裡有了底,邁步走了進去。
「周掌柜,還記得我嗎?」
周掌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哎呀!是丁老弟!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他放下手裡的帳本,從櫃檯後繞出來,熱情地招呼著,「去年冬天那事兒,我一直記著呢,總想著啥時候能當面謝謝你。來來來,喝茶!」
丁冬九擺了擺手,笑著說:「周掌柜客氣了,舉手之勞,不值當一直記著。今天進城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
兩人寒暄了幾句,丁冬九便把來意說了。他從背簍里拿出那包用乾淨布包好的豬胰子皂,打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塊土皂,呈給周掌柜看:「周掌柜,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胰子皂,用料實在,洗得乾淨,還不傷手。你要是覺得能賣,就放在鋪子裡試試。一塊四文錢,賣多少算多少。」
周掌柜接過一塊胰子皂,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打水試著洗了洗手,點了點頭:「嗯,做得不錯,比那大店裡賣的不差啥。四文錢一塊,不貴。」他沉吟了一下,「這買賣能做。不過頭一回,我先留二十塊試試水。穩妥起見,我先付你一半的錢——四十文。賣完了我再找你拿貨,到時候把剩下的結清,你看行不?」
丁冬九點了點頭:「周掌柜是個爽快人,就按你說的辦。」
周掌柜數了四十文錢遞給丁冬九,又小心地把那些胰子皂收進櫃檯下面的抽屜里。
丁冬九又從背簍里拿出那個小陶罐,揭開蓋子,一股咸香醇厚的味道飄了出來:「周掌柜,你再看看這個。這是我家做的豆腐乳,縣城的大飯店仙客來和順安居都在賣我的貨,你可以去打聽打聽。這一小罐是十二塊,按仙客來的進貨價,算三十文。我送你一罐,你試吃試賣,覺得好,咱們再談。」
周掌柜接過陶罐,用筷子夾出一小塊,嘗了嘗,咂了咂嘴,點了點頭:「味道確實不錯,鮮甜鹹香,後味還帶著酒香。不過丁老弟,我說句實在話,你這個價錢不算便宜。一碗醬油五文錢,能用挺長時間。你這個豆腐乳,三文錢一塊,在小雜貨鋪里賣,怕是不太好走。不過嘛……」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有個連襟,在嵩縣下面的白河鎮開了個小飯店,他那地方需要這種東西。他可以試試。」
丁冬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仙客來的腐乳肉賣得很好,你連襟要是感興趣,可以試試推幾道菜。」
周掌柜點了點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門:「對了,我連襟認識雲岩寺的和尚。那寺廟的素齋很有名,尤其是燒冬瓜,據說是一絕。他們做素齋,少不了要用豆腐乳這類調味的東西。你要是能打進雲岩寺的供應當中,那銷量可就不是一罐兩罐的事了。」
丁冬九一拍大腿,心裡豁然開朗。他怎麼就沒想到呢?寺廟的素齋!他前世去南京雞鳴寺的時候,吃過一道叫「腐乳般若」的素菜,就是用豆腐乳調的味,味道極好。這雲岩寺既然素齋有名,那豆腐乳的需求量肯定不會小。
「周掌柜,你這話可提醒我了。」丁冬九笑著說,「這罐豆腐乳你先留著吃,吃好了跟我說。過幾天我再送一些來,你幫我給你連襟 還有雲岩寺也帶一份,就說是結緣的素品,請師父們嘗嘗。要是真能打開這條路子,我一定好好謝你。」
周掌柜擺了擺手:「謝啥,舉手之勞。你當初幫了我那麼大忙,我這點小事算什麼。」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丁冬九才告辭出來。走在街上,他心裡敞亮了不少。沒想到去年冬天和王一梅在集市上隨手幫了一個走丟的孩子,竟然結下了這麼一條善緣。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準。
從雜貨鋪出來,丁冬九帶著滿銀去了菜市口,買了明天要用的豬下水、豬胰臟和做餚肉的肘子蹄膀。他又拐去酒鋪,打了一壇燒酒——家裡的提純酒快用完了,得補上。接著又去了藥房,買了石膏,借著做豆腐的油頭,順帶著又補買了兩兩火硝。這東西是違禁品,一次不能多買,做餚肉用的不多,但是多存點總是好的,他包在幾層紙里,塞在背簍最底下。
從藥房出來,他又去了糧店。家裡的各種米早吃完了,他買了二十斤糙米、二十斤小米,又在一家大雜貨鋪前停下了腳步。鋪子門口擺著一排小布袋,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菜籽。丁冬九蹲下來,一樣樣地看,有的他都不認識。
他尋思家裡有韭菜根已經發了快能吃了,白菜,蘿蔔籽家裡有,豆角,絲瓜種子問村里人換點。他問著夥計買了芹菜、菠菜、 芫荽、茄子還有冬瓜、南瓜、種子,他一樣買了一點,買了個齊全,用紙包好,小心地放進背簍里。
家裡的菜園子太單調了,去年只種了幾畦白菜蘿蔔,今年得好好規劃一下,多開幾畦地,種上各式各樣的菜,省得老是去換菜吃。家裡人多,菜園子小了根本不夠吃。
買完東西,兩人的背簍都裝得滿滿當當的。丁冬九掂了掂肩膀上的重量,齜了一下牙,對滿銀說:「走,去城門口看看有沒有驢車,坐車回去,今天走不動了。」
兩人到了城門口,正好有一輛去牛尾村方向的驢車在攬客。驢車比牛車快。丁冬九二話不說,交了錢,把背簍搬上車,靠著車欄坐了下來。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比牛車快了不少,風吹在臉上,帶著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丁冬九看著車夫前面曬的黑黑的漢子趕著驢車,很是羨慕,心裡盤算著啥時候也能買置一輛驢車就方便了。
回到家,一家人正在院子裡各忙各的。看見丁冬九和滿銀回來,又看見背簍里裝得滿滿當當的,都圍了過來。
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周掌柜收了胰子皂,豆腐乳也有了新路子,說不定還能搭上了雲岩寺這條線。一家人聽了,都高興得很。胡氏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說這是好人有好報。王一梅站在旁邊,嘴角帶著笑,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她心裡比誰都高興——去年冬天那個善緣,是她和丁冬九一起結下的。
女人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菜籽。
丁來娣把一包包菜籽攤在桌上,一樣樣地看,眼睛裡閃著光:「這是菠菜,這是芫荽,這是茄子……哎呀,還有冬瓜和南瓜!這要是都種上,夏天就不愁菜吃了。」
胡氏也湊過來,拈起一包芹菜籽,在手心裡看了看,點了點頭:「芹菜好,長得快,這兩天種下去,夏天就能吃了。」
王一梅挺著肚子,站在桌邊,指著那包冬瓜籽說:「冬瓜好,燉湯、紅燒都行,還能放得住。」
幾個女人越說越興奮,乾脆放下手裡的活計,一起出了院子,去規劃菜園子去了。丁傳根扛著鋤頭跟在後面,他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也是有盤算的——他早就看好了院子外面菜園子東邊那一塊空地,朝陽,土質也不錯,開出來種菜正合適。
丁冬九也跟著出去看了看。丁傳根站在那塊空地上,用腳踩了踩地面,又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捻了捻,點了點頭:「這地不錯再漚點肥進去,能長好菜。」
王一梅挺著肚子站在旁邊,一手扶著腰,一手指著地頭:「那邊再開兩畦,種菠菜和芫荽,長得快,先吃著。這邊種茄子和冬瓜,晚一點不要緊。」三個女人越說越熱乎,準備回院子拿鋤頭和鏟子了。
丁傳根扛著鐵鍬走過來,在菜地邊上轉了一圈,用腳踩了踩幾處地方,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這兒,還有那兒,都別急著挖。先把肥撒了再翻地,不然肥都翻到底下去了,苗夠不著。」他說著,走到院子角落那個漚肥坑邊,掀開蓋在上面的草帘子,露出裡面這陣子新漚的肥料。雞糞、豆渣、爛菜葉子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泥土和腐殖質混合的氣味,不臭,反而讓人覺得踏實。丁傳根說:「雞糞要熟一下上菜地才好。」他一鍬一鍬地把肥挖出來,裝在筐里,讓滿銀挑到菜地邊上,然後親手一鍬一鍬地撒開,均勻得很。
丁冬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爹,你這是早有打算啊,肥都漚好了等著呢。」
丁傳根沒抬頭,手裡的鍬也沒停,可嘴角的皺紋明顯深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得意:「過日子嘛,啥時候該幹啥,心裡得有數。肥不提前漚好,現用現漚,那能來得及?」
丁冬九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那是,爹種了一輩子地,這點事兒還能沒數?」丁傳根沒再接話,可撒肥的動作明顯更帶勁了,一鍬一鍬,揚得又勻又遠。
滿銀在旁邊幹得賣力 ,滿倉收拾完豆腐夥計,也出來搭手。
丁冬九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捏了一把翻好的土,看了看,又指了指菜地四周:「光把地整好還不行,得圍一圈籬笆。不然菜剛冒芽,雞就來叨,狗就來刨,老鼠也來啃,人路過順手掐一把,種多少都不夠糟蹋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滿銀說:「明天咱倆去砍些樹梢子回來,柳條荊條都行,編密實點,連雞都鑽不進去。」
滿銀從地里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應了一聲:「哎,聽舅的。」
丁傳根點了點頭:「得圍。要不然吃不到嘴裡。」
幾個人忙活差不多了,滿銀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說:「舅,我現在就去砍吧,反正今天也沒去賣豆腐,來回坐車沒累著,閒著也是閒著。」
丁冬九看了看他,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讓他閒著反倒難受。他點了點頭:「行,你去吧,別走太遠,山邊邊砍些粗細均勻的柳條和荊條回來就行。」
滿銀應了一聲,去拿柴刀和繩子,往村外山上去了。
丁冬九圍著菜地走了一圈,心裡慢慢盤算著。籬笆得編多高?太矮了擋不住雞,太高了費材料又擋光,估摸著齊腰高就差不多了。編密實些,雞鑽不進去,兔子也進不來。要不要留個門?得留,不然進出菜地還得翻籬笆,不方便。門就留在南邊,對著院子,走幾步就到。他又看了看籬笆腳底下的土——要是能在籬笆根底下種一圈薄荷、艾草什麼的,蟲子不愛靠近,也能省不少心。
滿倉已經扛著鋤頭過來了。他在菜地邊上站定,眯著眼看了看地形,然後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握住鋤把,開始沿著菜地的邊沿劃線挖溝。他幹活有個特點——不慌不忙,可是一旦動了手,就一氣呵成,中間不帶歇的。
「溝挖深一點,估計至少得半尺深,樁子才穩當。」丁冬九在旁邊提了一句。
滿倉點了點頭,手下加了力道,一鋤頭下去,帶起一大塊土。
丁冬九也拿起鋤頭,沿著滿倉劃好的線幫著挖。
丁傳根還在那邊勻他的肥。他把漚好的肥一鍬一鍬地撒在翻好的菜地上,他干一會兒就直起腰來捶捶後背,看看滿倉和丁冬九挖的溝走到哪兒了,然後又彎腰繼續干。
院子裡傳來王一梅餵豬的聲音:「囉囉囉囉——過來吃食!擠啥擠,都有份!」緊接著是豬崽們哼哼唧唧搶食的聲音,還有大妞和丁成趕雞的吆喝聲。幾隻半大的雞崽撲棱著翅膀從菜地邊上跑過去,被丁成揮著一根柳條追了回來。灶房裡飄出一股蒸乾糧的香氣,是丁來娣和胡氏在做晚飯了,麥面的甜香混著柴火的氣息,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福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院門口。她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裝著幾塊醃蘿蔔,顯然是來串門順便送菜的。
「喲,冬九,這是要把菜地擴多大啊?」福嬸走到菜地邊上,探頭看了看,「原先那一小畦不夠吃了是吧?」
丁冬九直起腰,拄著鋤頭笑了笑:「是啊福嬸,家裡人多,原先那點地種的不夠吃。趁開春把地擴一擴,多種幾樣菜,省得老沒菜吃。」
福嬸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滿倉挖出來的溝,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深度,說了一句:「溝挖得不淺,這是要栽樁子編籬笆吧?」
「福嬸好眼力。」丁冬九說,「不圍起來不行,雞叨狗刨的,種多少都不夠糟蹋的。」
福嬸站起身,端著碗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冬九,我跟你說個事兒。你這溝底下,別光填土,先墊一層碎石頭,再鋪一層草木灰炭灰啥的,壓實了再栽樁子。這樣一來,樁子不直接挨著濕土,不容易爛,籬笆能多用好幾年。要不你這樁子打下去,過個一兩年就朽了,還得重來,費那勁幹啥?」
丁冬九一聽,眼睛亮了一下。這法子他還真沒想到。他前世沒種過地,編籬笆更是頭一回,這些土辦法,還是得靠村里老人的經驗。
「福嬸,你這法子好!」丁冬九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咋就沒想到呢?碎石頭墊底,草木灰防蟲防潮,樁子確實能用久些。」
福嬸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嗐,我家那口子編籬笆就是這麼弄的,用了七八年都沒爛。你試試,保管好用。」
「行,就按福嬸說的辦。」丁冬九轉頭對滿倉說,「滿倉,聽見沒?回頭咱們去河邊撿些碎石頭回來墊底。」
滿倉點了點頭,停下手裡的鋤頭,直起腰來擦了把汗。
福嬸又看了一眼菜地,咂了咂嘴:「你家這菜地一擴,再加上這幾個壯勞力,今年夏天怕是吃不完的菜了。」她笑了笑,端著碗轉身進了灶房,跟胡氏說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