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清明
轉眼就到了寒食清明。
這幾天,村里家家戶戶都忙著蒸寒燕,有些人家還炸點饊子,炊煙從早到晚不散。丁家也不例外,胡氏帶著王一梅和丁來娣,在灶房裡忙了一天。炸饊子的油香飄滿了整個院子,連路過的村民都忍不住吸幾口鼻子。
饊子炸得金黃酥脆,一圈圈盤在一起,像金黃色的線團,咬一口,滿嘴酥香。寒燕是用發麵捏成的小燕子,點上紅豆做眼睛,蒸出來胖乎乎的,憨態可掬。胡氏手巧,還捏了幾朵小梅花和幾個小桃子,孩子們捨不得吃,捧在手裡看了又看。芝麻鹽炒好了,碾碎了,裝在陶罐里,吃饅頭餅子的時候撒一點,香得能多吃一個。
寒食節這天不能動煙火,家家戶戶都提前把飯做好。丁家連豬食都是前一天煮好的,灶膛里的火滅得乾乾淨淨,連熱水都是用提前燒好、灌在瓦罐里的涼開水。豆腐自然也沒做,磨盤停了一整天,院子裡難得沒有響起石磨的隆隆聲。
三個外甥提前兩天就收拾好了行囊。上次二月二回家,攢了七百文,這回隔了大約一個月,攢下的錢數了又數,除了給家裡買東西,還有足足一千文。滿倉把錢用一塊舊布包了又包,塞進背簍最底層,上面蓋著舊衣裳。滿金買了一匹最便宜的粗布,打算給爹娘做件衣裳。滿銀特意去肉鋪割了五斤肥肉,又買了一袋粗麥面。兄弟仨天不亮就出發了,腳步生風,恨不得一步跨回趙家窪。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丁冬九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轉身回了院子。他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不瘸了,只是偶爾還會不自覺地搖晃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裝了太久瘸子,身體已經形成了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清明這天,丁冬九起得很早。吃過簡單的寒食粥和饊子,丁傳根從屋裡拿出準備好的香燭紙錢,用籃子裝上饊子和寒燕,叫上丁冬九和丁成,去村外的祖墳掃墓。
掃完墓回來,日頭已經升高了。丁冬九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一個布包袱背在身上,對屋裡喊道:「都收拾好了沒?走了走了,散寒接春氣去!」
胡氏從灶房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猶豫:「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去啥接春氣……」
「娘,散寒接春氣不管多大歲數?接春氣把身體養好,你還要拉扯小孫子呢?」丁冬九不由分說,把胡氏拉到院子裡,「您一年年操勞,難得有這麼一天閒工夫,出去走走,看看山水,比在家悶著強。」
胡氏拗不過他,只好回屋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王一梅挺著肚子,換上了那件新做的淺紅色衣裳,雖然肚子隆起,可氣色紅潤,看著圓臉更圓了。丁來娣也換上了那件淺藍色的新衣,猶豫了一下,沒有包頭巾,就這樣走了出來。大妞穿著那件鵝黃色的新褂子,站在院子裡,像春天裡冒出的一朵小花。丁成早就等不及了,背著小背簍,手裡拎著須籠,在院門口蹦來蹦去。
丁傳根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擺了擺手:「你們去吧,我看家 家裡有豬娃。腰不好,走不動遠路。」
丁冬九知道爹的脾氣,不愛湊熱鬧,也不勉強,只說了一句:「那您晌午自己湊活點吃食。」
一家人出了門,沿著村道往河邊走。丁冬九背著最大的背簍,裡面裝著炸饊子、餅子、芝麻鹽、滷煮豆乾和肉,還有一罐子涼開水。他手裡還拎著一塊布,預備著鋪在地上坐。丁成和大妞一人背著一個小背簍,是丁冬九前段時間編的,小巧輕便,兩個孩子喜歡得不得了,走到哪兒背到哪兒。
河邊已經有不少人了。清明踏青是自古以來的習俗,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年輕後生,都趁著這一天出來走走。河邊的柳樹已經綠了,柔軟的枝條在風中搖曳,水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有幾個年輕男女站在河岸邊,隔著幾步遠說話,說著說著就紅了臉,低著頭走開了。丁冬九看在眼裡,心裡暗笑——這古代的踏青,說白了就是大型相親現場。
他帶著一家人沿著河邊往上走,離村子越來越遠,人越來越少。走了約莫兩里路,拐過一個山嘴,繞過一個小河叉子,眼前豁然開朗——一處小小的水灣出現在面前,三面被山崖環抱,一面連著河灘,水清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岸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幾棵老柳樹垂下綠絲絛,遮出一片陰涼。地方不大,可隱蔽安靜,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小天地。
「就這兒了。」丁冬九放下背簍,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他和外甥砍柴發現的一處地方。記在心裡 ,真是好得很。
他先從背簍里掏出一包藥粉,沿著草地邊緣撒了一圈——這是他以前在藥鋪買的雄黃粉,驅蛇蟲用的 總上山 上次被蛇嚇過,這東西就得備著。又點了一把干艾草,在草地上熏了一遍,艾草的清苦味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安神的氣息。然後他才在河邊找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把布鋪好,把吃的喝的一樣樣擺出來。
胡氏站在水邊,看著清澈的河水,忍不住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涼絲絲的,舒服得很。她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一輩子的勞累都嘆了出來。
王一梅和丁來娣也脫了鞋襪,挽起褲腳,站在淺水裡,讓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背。王一梅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水中倒映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丁來娣站在她旁邊,彎腰撿起一塊圓潤的鵝卵石,在手裡摩挲著,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丁成早就把須籠放進水裡了,蹲在岸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大妞蹲在不遠處,用小背簍在淺水裡撈來撈去,撈到幾顆好看的石頭,小心地裝進口袋裡。
丁冬九坐在大石頭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他隨手摺了幾根嫩柳條,手指翻飛,編了幾個小小的柳條花環,又摘了幾朵野花插在上面。他招手把大妞叫過來,把一個花環戴在她頭上。鵝黃色的新衣裳配著翠綠的柳條花環,襯得小姑娘的臉蛋紅撲撲的,好看得很。大妞摸了摸頭上的花環,抿著嘴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他又編了一個小一點的花籃,插上幾朵紫花地丁和蒲公英,遞給丁成。丁成接過來,看了看,到底是男娃子隨手放在一邊,又扭頭去看他的須籠了。
丁冬九笑了笑,又編了一個稍大些的花環,走到胡氏身邊,輕輕地戴在她頭上。胡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柳條花環,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老太婆了,還戴這個……」
「老太婆咋了?」丁冬九說,「您年輕的時候,不也是大姑娘過來的?今天踏青,人人都戴花,您也戴。」
胡氏沒再說什麼,可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那個花環,時不時摸一下,嘴角的皺紋里藏著掩不住的笑意。丁冬九也給一梅編了一個柳條花環,她的圓臉戴上像個胖娃娃。丁冬九一笑,王一梅不好意思了,笑著瞪他說「討厭!!手指蘸水彈他一臉 。
一家人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吃著饊子和滷肉,喝著涼開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丁冬九靠在柳樹幹上,眯著眼,曬著太陽,聽著水聲和家人的笑聲,整個人鬆弛得像一團被太陽曬透了的棉花。穿越過來這麼久,他每天都在算計、在忙碌、在操心,很少有真正放鬆的時候。這一刻,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曬著太陽,聽著家人說話,心裡安靜得像一潭清水。
胡氏坐在他旁邊,看著兒子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放鬆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想起了那些年——生了好幾個姑娘,家裡就那些地,她一直生娃,折了幾個,就冬九這一個兒子,好不容易養大了,被征去當兵,她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後來兒子回來了,瘸著一條腿,帶著一身傷,她以為這個家就這麼垮了。可誰能想到,不到一年,家裡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豆腐坊開起來了,滷煮攤子支起來了,豬圈裡養著豬,院子裡跑著雞,三個外甥也有了營生,連被休回娘家的女兒都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計。兒媳婦肚子又懷一個。
她看著丁冬九,看著這個從小不吭聲的兒子,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拿一塊饊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輩子的苦,值了。她想。
三個外甥在清明後第二天後晌就回來了。三個人腳程快,三十里路沒歇幾氣就走完了,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紅暈,可個個眉眼帶笑,藏都藏不住。
滿銀年紀最小,嘴也最快,一進堂屋連水都沒顧上喝,就衝著丁冬九喊:「舅!我大哥定親了!」
丁冬九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喝水,聞言放下碗,看了看跟進來的滿倉。滿倉站在門檻邊,被滿銀這一嗓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膛上透出一層暗紅,低著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定親了?哪家的姑娘?」丁冬九來了興趣。
滿銀搶著說:「就是咱村東頭那家的娟子!大哥以前就喜歡人家,可那時候咱家窮,人家要四兩銀子的彩禮,大哥連想都不敢想。咱村女子都要高價 ,要不然田薄 ,誰家從外面娶媳婦都得高價彩禮。這回回去,娘問大哥有沒有中意的,先看著,如今家裡好過了,打聽的人不少。大哥支支吾吾說了娟子。娘第二天就托媒人去問了!」
滿倉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悶,可帶著掩不住的喜氣:「娟子她爹娘知道我在舅這兒做營生,也知道咱家如今寬裕了,沒多為難,就應了。四兩銀子,秋收後過禮。」
滿金在旁邊補充道:「舅,你是不知道,以前咱家窮的時候,媒人給大哥說的都是啥人家——不是有傻弟弟的,就是長得黑丑的。如今咱家日子好了,都知道咱們兄弟幾個有舅家拉拔,能掙錢了,媒人踏破門檻,好姑娘隨便挑。可大哥心裡就只有娟子姐。」
丁冬九看著滿倉那張憨厚卻掩不住欣喜的臉,心裡也跟著高興。他點了點頭:「我就說之前說要先起房子,不著急成親,原來這心裡有人呢。」
滿倉抬起頭,看了丁冬九一眼,喊了一聲「舅」,覺得說啥都輕了,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丁招娣如今有活路了,也不願意委屈孩子,尤其是老大。老大原先喜歡娟子她知道,那當時不敢言傳,現在高低也要奔一下。娟子家也知道滿倉在舅舅家做豆腐、踏實肯干,是個靠譜的後生,彩禮夠數,沒多拿喬,兩家一說即合。
「秋收後過禮,」丁冬九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還有小半年。這半年你好好干,多攢點錢,到時候咱們起了新房,風風光光地把媳婦娶進門。」
滿倉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閃著光。丁冬九認識他這麼久,頭一回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幹勁。
清明過後,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忙碌。
磨豆腐,壓豆乾,做胰子皂,做餚肉,養蘑菇,餵豬餵雞——每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可每一天都有實實在在的進項。頭兩筐蘑菇在清明前采完了第一茬,雖然價錢降到了二十文一斤,可兩筐加起來也賣了一筆不小的數目。丁冬九又蒸了麥飯,續了菌種,計劃六筐蘑菇輪著出,基本能做到至少每半月有鮮蘑菇收了。
第二茬豆腐乳也做好了,丁來娣的手藝越來越穩,做出來的豆腐乳色澤紅亮,咸鮮適口,比頭一批還要好。丁冬九嘗了一塊,心裡有了底——這東西,可以往更多的地方送了。
他開始琢磨著拓展銷路。順安居和仙客來已經穩定供貨了,可光靠這兩家,消化不了越來越多的產量。他得去別的飯店和雜貨鋪試試。
正好,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和王一梅在縣城趕集的時候,幫過一個走丟了的孩子,那孩子是一家雜貨鋪老闆的兒子,姓周。當時那家老闆千恩萬謝,非要請他吃飯,他推辭了,只留了個名字。如今想來,這不正是一條現成的路子嗎?
他又想到了豬胰皂。這些日子攢了不少,除了四姐夫馬德勝拿去賣的,家裡還存了二百多塊。豬胰皂這東西,成本低,做起來費事些,城裡人講究衛生,應該不難賣。
打定主意,丁冬九收拾了一小罐豆腐乳——正好十二塊,是他原先定的標準規格,一斤豆腐的量。又背了二十塊豬胰皂,用乾淨布包好,裝進背簍里。
「明天我坐牛車進城,去試試銷路。」晚飯的時候,他對家裡人說,「豆腐乳和胰子皂,看看能不能找到新主顧。」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你腿剛好,別走太多路。」
「坐車去,不走路。」丁冬九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晚上,他躺在炕上,把明天要跑的地方在心裡過了一遍。先去那家姓周的雜貨鋪,再去城南的兩家飯店,最後去城東的雜貨市場。一家一家地試,總會有收穫的。
睡吧,明天進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