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意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丁冬九一早起來,天剛蒙蒙亮,他拎著新編的那只須籠,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河邊霧氣還沒散,草葉上掛著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他沿著河岸走到昨天放須籠的地方,蹲下來一摸,心裡就咯噔了一下——系須籠的繩子松垮垮地搭在水裡,不像他昨天系的那樣緊實。他提起須籠,裡面空空蕩蕩,連條小魚苗都沒有。須籠的入口被人動過,系法都不一樣了。
他心裡明白,這是被人發現了。村里人多眼雜,他來回放了幾回,總有人會注意到。丁冬九沒聲張,提著空須籠沿河往上走,離村子更遠一些,靠近山腳的位置,找了一處水草隱蔽的河灣,把兩隻須籠都重新放好,用石頭壓緊,又折了幾根帶葉的柳枝插在水邊做記號,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回家。
到家的時候,豆腐已經壓好了。胡氏在灶房門口喊他吃飯,丁成跑過來,往他身後看了看,沒看見魚,小臉垮了下來:「爹,魚呢?」
「今天沒有,須籠被人動過了。」丁冬九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以後取須籠得避著點人,都是村里人,都餓著肚子呢。」
丁成撅著嘴,沒再追問。
早飯是疙瘩湯,稠稠的一大鍋,裡面放了切碎的薺菜和嫩豆腐,點上幾滴香油,香氣撲鼻。還有昨天剩的幾個餅子,配著一碟小鹹菜。丁冬九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對胡氏說:「娘,早上這頓得做紮實點,一家子磨豆腐、賣豆腐、賣滷煮,都是力氣活,吃不飽頂不住。餅子窩頭勤做著,出門的帶上兩個,在家的晌午餓了也吃飽,別捨不得。家裡活計重,能吃就能掙。」
胡氏點了點頭,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勺疙瘩湯。
吃完飯,王一梅已經把麥飯蒸好了,晾在案板上。丁冬九端著兩碗晾涼的麥飯進了倉房,蹲在那幾筐蘑菇前,仔細看了看第三茬菌絲的長勢。菌絲還是白的,但明顯不如頭兩茬那麼濃密旺盛,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鋸末的本色。他小心地用烤過的刀尖在菌包上取了兩塊菌肉,埋進麥飯里,用濕布蓋好,放在架子上。
「第三茬了,力氣不大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果然,采完一稱,只收了十幾斤,比頭茬少了一半還多。
丁冬九把蘑菇裝進背簍,用白布蓋好,招呼滿金:「走,進城。」滿金也把擔子收拾裝好了。跟他說用煤坯也行就是不好點著,灰大一些。
爺倆一路走到縣城,沒坐車。丁冬九心裡還在生氣昨天車上的人說話煩人,可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腿腳已經開始發酸了。他暗暗嘆了口氣,想著啥時候能置辦一輛驢車就好了,省得來回走路費鞋費腿。
到了仙客來,龐師傅接過蘑菇,過了秤,報了個價:「丁老弟,如今山裡的野蘑菇下來得多了,你這蘑菇價錢得降一降。按二十五文一斤算,行不?」
丁冬九心裡早有準備,點了點頭:「行,就按龐師傅說的價。」
十八斤蘑菇,四百五十文。雖然比年前少了一半,可能賣出去就是好的。他接過錢,揣進懷裡,又去肉鋪買了做餚肉的蹄膀肘子和兩副豬下水,背簍又沉了下來。
他想了想,還是坐車回去吧 省點腳力想進山砍砍柴,到了城門口,找了輛回村的牛車,花了兩文錢坐上去,抱著背簍,縮在車角里,把頭埋在胳膊里裝睡,不想跟車上的人搭話。他心裡盤算著,啥時候能有一輛自家的驢車,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不用等車,也不用村人坐在一起,閒話多是非多。
牛車晃晃悠悠地到了村口,丁冬九跳下車,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往村里走。沒走幾步,迎面碰上了丁三爺和丁老四幾個人,正蹲在路邊的大槐樹下說話。
「三爺,老四叔。」丁冬九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丁三爺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他,笑著點了點頭:「冬九回來了?又進城送貨了?」
「是,三爺。」
丁三爺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感慨地說:「冬九啊,你這日子可是過起來了。原先你家三代單傳,人丁稀少,冷冷清清的。如今你看看,進進出出的,豆腐坊紅火,天天滷肉香飄半條街,三個外甥也帶起來了,一家子熱熱鬧鬧的。好啊,好啊。」
丁老四也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如今村里誰不羨慕丁傳根家?兒子有本事,日子過得旺。就是你這腿……」他看了一眼丁冬九走路微微有些跛的右腳,搖了搖頭,「可惜了,要是不瘸,那就更好了。」
丁冬九笑了笑,寒暄了幾句,就背著背簍往家走了。背後傳來丁三爺和丁老四低聲的議論,他聽不真切,也不想聽。
回到家,院子裡一片忙碌。胡氏正拿著一個厚布巾子,往蘑菇房裡抖水增濕。丁傳根在院子外角落的漚肥坑邊,往裡面倒枯枝爛葉,又用鐵鍬翻了翻,讓肥料漚得更勻。大妞和丁成蹲在屋檐下,面前堆著一小堆剛挖回來的野菜,正低著頭認真地撿。看見丁冬九回來,丁成舉起一把綠油油的小根蒜,獻寶似的喊:「爹!你看!我倆挖的!苦苦菜和小根蒜!小根蒜可香了!」
丁冬九放下背簍,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根小根蒜,剝掉外層的老皮,露出白嫩的蒜頭,咬了一口——辛辣中帶著一股清香,脆嫩爽口。他又掰了一塊早上剩的豆腐,就著小根蒜一起吃,豆腐的醇厚和小根蒜的辛辣在嘴裡化開,簡單卻鮮美。
「真香。」丁冬九誇了一句,「晚上嗆鍋做麵條,放一把小根蒜,一定好吃。」
丁成和大妞聽了,高興得眉眼彎彎的。
灶房裡,王一梅正往大鍋里倒豆渣和麥麩,摻上水,燒火煮豬食。小豬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餵精細些,不能光餵豆渣。丁來娣坐在堂屋門口,面前放著一筐黃豆,正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撿,把壞豆和石子挑出來,泡好的豆子已經裝了一盆。滿倉在院子裡,把做豆腐用的大木桶和木箱搬出來,用刷子蘸著水,里里外外地刷洗。
看見丁冬九回來,王一梅和丁來娣趕緊從灶房出來,幫他卸下背簍,把裡面的豬下水和蹄膀接過去,該泡的泡上,該處理的處理。
丁冬九放下錢,喝了碗水,在院子裡歇了一會兒。他去豬圈邊看了看那兩隻小豬崽,黑的那隻又長大了一圈,正趴在乾爽的地上打盹;花的那隻活潑些,在食槽邊拱來拱去。他又去雞窩邊蹲下,數了數那十二隻小雞,已經長大了不少,翅膀上開始長出硬羽,在陽光下撲棱著,追來追去。
歇夠了,他站起身,收拾繩子和柴刀斧子,裝進背簍里。
「滿倉,活兒幹完了沒?跟我進山砍點柴。」
滿倉放下刷好的木桶,擦了擦手,應了一聲:「幹完了,走吧。」他又回屋拿了那把矛刀,接過丁冬九的背簍,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進山的人不少。麥子剛播下去,地里的活兒暫時歇了,人一閒就往山里跑。這時候的伏牛山,是青黃不接時的「接濟」,也是荒春里的「活路」。樹剛冒芽,遠看是鵝黃帶青,近看稀疏,陽光能穿過樹梢漏到地上。山坡上鋪著一層新草,不高,剛到腳踝。枯草底下藏著綠芽,踩上去是軟的。溪水漲了,嘩嘩聲比冬天響。向陽的坡面上,已經有早開的野花——紫花地丁、白頭的蒲公英、還有零星的野菊。山還嫩,春天的蟲聲還沒起來,鳥叫卻多,嘰嘰喳喳的,林子裡不安靜。
種完地到這個時候,地里沒東西吃,山里就是各家各戶的「菜園子」。三三兩兩的村民散落在山坡上,有的在挖野菜,有的在砍柴,有的在捋榆錢。看見丁冬九和滿倉,有人抬手打個招呼,有人埋頭繼續幹活,誰也不耽誤誰。
兩人一路往南坡走,繞過一片剛返青的橡樹林,在東溝的崖壁邊上停下來歇腳。這一片柴火多,雜樹叢生,枯枝也多,兩人砍了一會兒,就捆了兩大捆。又順手挖了一背簍野菜——薺菜、婆婆丁、麵條菜,人能吃,小雞也能吃。
丁冬九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招呼滿倉下山,滿倉忽然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指著崖壁上方:「舅,你看那是啥?」
丁冬九順著滿倉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崖壁上方一丈多高處,一株老槲樹的枯枝間,懸著一個灰褐色的東西。乍一看像一截爛樹樁,仔細再看——那東西表面一層一層疊著,像是用枯紙糊的圓筒,足足有小水缸那麼大。
是野蜂窩。而且是一個干透了的野蜂窩。蜂窩表面發白,邊緣有些碎裂,靠近底部的洞眼敞開著,沒有蜜蜂進出。枯樹枝穿過蜂窩的頂部,像是把它串在了樹上。
「不要過去,離遠點。」丁冬九把滿倉往後拉了一把,先遠遠觀察了一會兒,確定沒有蜂群活動,這才慢慢繞到蜂窩下方。他看了看地面,蜂巢下方沒有新鮮的蜂糞或碎蠟屑,說明這窩蜂早已廢棄。
「是個老窩,」丁冬九說,「空的了。」
滿倉往前走幾步,仰著頭:「咋給它弄下來?」
那蜂巢離地足有一丈多高,光靠徒手夠不著,樹枝也不粗,經不住人爬。丁冬九沒急著動手,先繞著那棵老槲樹轉了一圈。樹皮粗糙,布滿青苔,沒有新的抓痕——說明不是野豬蹭的,也不是獾子爬過的。
他走到背坡的灌木叢邊,挑了一根夠長的枯荊條,用柴刀削掉旁枝,頂端留了個天然分叉。又撿起幾塊石頭備在口袋裡,退了幾步,像打棗一樣,找准蜂巢和樹枝的連接處,甩手把荊條抽了過去。
荊條不重,但那截樹枝已經枯朽多年。只聽「咔嚓」一聲,枯枝應聲而斷,整隻蜂巢斜斜墜落,撞在崖壁的石頭棱上又彈開,滾到地上的枯草叢裡,發出沉悶的一聲「嘭」。
「掉了!」滿倉高興地喊了一聲,抬腳就要跑過去撿。
丁冬九也快步走過去,想看看這蜂窩有多大。他踩著枯草往前走,一腳踩下去,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軟——那片被枯枝爛葉覆蓋的地方,根本不是實地,而是一個廢棄的土坑,不知道是以前獵人挖的陷阱,還是雨水沖刷出來的坑洞。枯枝爛葉偽裝得很好,他完全沒有察覺,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小腿被坑邊一根尖銳的樹杈狠狠地劃了一道。
「嘶——」丁冬九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腳抽出來,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滿倉聽見聲音,回頭一看,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丁冬九的右腿褲腳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迅速地洇了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葉上,觸目驚心。
「舅!」滿倉扔下手裡的東西,跑過來蹲下,手抖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舅,你咋樣?傷著骨頭沒有?」
丁冬九咬著牙,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腕——骨頭沒事,腳腕能使上勁,可傷口的位置恰恰就在他原來受過傷的那個地方,舊傷疤被樹杈整個劃開,皮肉外翻,看著比實際情況更加猙獰可怕。鮮血不停地往外滲,很快就染紅了他的褲腳和地面。
「別慌。」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滿倉,別慌。」丁冬九讓滿倉把捆柴的繩子割來一段,拿樹枝把褲腿挑開,血已經洇透了粗布,黏在皮肉上。他咬住牙,用這捆柴的麻繩,在膝蓋上方緊緊繞了兩圈,使勁一勒。血慢慢緩下來了。
滿倉蹲在他面前,手還在抖,眼眶已經紅了。
「好了,沒事了,把那個野蜂窩撿回來。」丁冬九指了指滾落在不遠處的蜂巢。
滿倉愣了一下,沒想到舅舅這時候還惦記著那個蜂窩。可他沒敢多問,跑過去把蜂巢抱起來——那蜂窩大得像一個面盆,表面堅硬,質地輕盈,拿在手裡幾乎沒有分量,像一塊風乾的南瓜瓤。底部,層層疊疊的六角形巢房,整整齊齊。
「放到那個坑裡,」丁冬九指揮他,「用枯枝爛葉蓋好,做個記號。回頭再來取。」
滿倉照做了,把蜂窩放回坑裡,用枯枝爛葉重新蓋好,又在旁邊的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插在上面做記號。然後他跑回來,蹲在丁冬九面前,聲音帶著哭腔:「舅,我背你下山。」
丁冬九看了看自己腿上的傷,血流得不少,可他知道沒傷到筋骨。但他也清楚,這荒山野嶺的,靠自己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他點了點頭,讓滿倉把柴刀、斧子、矛刀和那背簍野菜都收拾好,他背上,然後趴到滿倉背上。
滿倉二十多的小伙子,家裡老大,天天乾重活、有把子力氣。他穩穩地背起丁冬九,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丁冬九趴在他背上,儘量讓自己放鬆,可腿上的傷口隨著步伐一顛一顛地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走走歇歇大半個時辰,才到山腳,丁冬九在滿倉耳邊說了一句:「滿倉,待會兒進了村,就說我摔了,把腿摔壞了。別說是在山上被樹杈扎的,就說摔的。」
滿倉不明白為什麼,可還是點了點頭。
果然,一下山進村,就有村民看見了他們。山腳下挖野菜準備往回走的幾個的婦人,早都跑過來連聲喊:「哎呀!那不是丁家冬九嗎?咋了這是?」「冬九,這是咋了?」……
走到家附近,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的福嬸,一下子就出來問「這是咋了?這是咋了?目光盯著滿倉背上一隻腿腳血淋淋丁冬九。
「摔了!在山裡摔了!」滿倉氣喘吁吁地應了一聲,腳步不敢停。
「摔得咋樣?嚴重不?」
「腿……腿流血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子裡飛快地傳開了。等滿倉背著丁冬九到家門口的時候,半個村子都知道——丁冬九又摔了,摔的還是那條瘸腿。
胡氏出來倒水,一開門看見滿倉背上血淋淋的丁冬九,臉色刷地白了,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形:「冬九!冬九!你這是咋了?!」
丁來娣也從灶房跑出來,手上的水都沒來得及擦,看見弟弟那副樣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大妞嚇得躲在她娘身後,捂著眼睛不敢看。丁成站在院子裡,愣愣地看著他爹,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
滿金和滿銀剛賣完貨回來,正在院子裡卸擔子,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兩個人都嚇傻了。滿金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他都沒顧上看一眼,就跑過去扶住滿倉背上的丁冬九:「舅!你咋了?!」
王一梅從東廂出來,大著肚子,嚇人臉都白了,連忙攆過來看腿腳,問滿倉「這是咋了?」
「別慌,都別慌。」丁冬九被放到東屋的炕上,咬著牙說,「爹,去找村裡的土郎中來。一梅,把我床頭那壇提純酒拿來。」
丁傳根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王一梅大著肚子,快步走進裡屋,把那個小酒罈子抱出來,手都在抖。她掀開壇口的布,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村裡的陳郎中,一輩子給村里人看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醫術說不上多高明,可勝在有經驗。他被丁傳根拉著,氣喘吁吁地趕到丁家,進門一看丁冬九腿上的傷,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蹲下來,用剪刀把丁冬九的褲腳剪開,露出那道深深的傷口。舊傷疤被整個劃開,皮肉外翻,邊緣參差不齊,雖然血已經流得慢了些,可傷口看著深。劉郎中用手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肉,又讓丁冬九活動了一下腳腕,看丁冬九不動,然後搖了搖頭。滿倉在旁邊滿頭大汗,他記得舅舅剛摔的時候試了腳能動。
「這傷我看著不行,皮肉翻得太厲害了,又在舊傷上。我不敢動手,怕弄不好反倒壞了事。」劉郎中站起身,對丁傳根說,「送縣城醫館吧,別耽誤了。縣東街有個姓周的骨科大夫,手藝好,讓他看,保准沒錯。」
丁傳根沉著臉,點了點頭。
丁冬九躺在炕上,臉色因為失血有些發白,可頭腦還很清醒。他對站在炕邊的王一梅說:「一梅,去村長家借驢車,」
王一梅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她大著肚子,走不快,可步子邁得很急,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護著肚子,一路小跑著往村長家去。路上有村民看見她,問她咋了,她顧不上回答,只是搖頭,腳步不停。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又繼續走。
到了村長家,她喘著氣抹著眼淚跟六爺丁慶祥說明了來意。村長一聽是丁冬九摔傷了,也不耽誤,趕緊讓兒子丁傳德套上車,拉著王一梅往丁家趕。
驢車停在院門口,滿倉和滿金把丁冬九小心翼翼地抬上車,在車廂里舖了一層厚厚的乾草,又墊了一床舊棉被,讓他能半躺著。丁冬九躺好之後,對站在車邊的王一梅說:「一梅,把簸籮里的錢裝上。」
王一梅愣了一下,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簸籮里的錢。」丁冬九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可語氣很肯定,「就是簸籮里的錢。」
王一梅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轉身快步走進東廂。炕洞裡放著一個小簸籮,裡面堆著一些零散的銅錢和幾串整串的——那是家裡平日攢下的錢,丁冬九沒說他拿回來的傷殘銀子,就說的「簸籮里的錢」,王一梅覺得丁冬九怕是有啥想法。
她把錢裝進布袋子,放到一個乾淨的小背簍里,用一塊舊布蓋好,又往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裳,然後把背簍背在身上,走出了門。
滿倉和滿金已經等在車邊。滿倉跳上車,坐在丁冬九旁邊,扶著他不讓他被顛著。滿金坐在車轅上。
驢車動了,看熱鬧的閒人也散去了,沿著村道,往縣城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和坑窪,車身一晃一晃的,每一次顛簸都讓丁冬九腿上的傷口一陣刺痛。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王一梅站在院門口,看著驢車越走越遠,消失在村道的拐彎處。她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護著肚子,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她不敢哭出聲,怕嚇著孩子,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院子裡,胡氏已經哭得站不住了,被丁來娣扶著坐在門檻上。丁來娣自己也紅著眼圈,可還得強撐著安慰母親:「娘,別怕,冬九命硬,不會有事的。送到縣城醫館就好了,就好了……」
大妞蹲在雞窩邊,抱著膝蓋,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丁成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爹躺著的驢車消失的方向,小手攥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村里人站在路邊,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丁家冬九又摔了?還是那條瘸腿?」
「可不是嘛,聽說在山裡摔的,滿倉背回來的,腿上全是血。」
「唉,好不容易日子過好了,又遭這一災。這腿要是保不住,可咋整?」
「誰知道呢,送到縣城醫館去了,看大夫咋說吧。」
「瘸子要是再瘸一點兒,那可真就……」
聲音低了下去,沒有人再接話。
夜色漸漸籠罩了牛尾村。趕城門關門,丁傳德回來了,給丁家捎了口信,說能治,得把原先傷的地方重新接一下,晚上住在醫館了。他先回來了。丁傳根千恩萬謝的送走了村長家兒子,說回頭再去謝他。
丁家小院裡,燈火亮著,可沒有人說話。灶台上的鍋冷著,晚飯沒有人做。王一梅抹著眼淚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去縣城醫館看丁冬九,後悔剛才沒跟著去,丁冬九說擠坐不下,沒讓她跟。胡氏摟著丁成掉眼淚。丁傳根抽著眼袋,嘆氣。
丁來娣摟著大妞坐在門檻上,都懷疑是不是自己不該住在娘家,帶來了不好,胡思亂想。二黑蹲在院門口,豎著耳朵,望著村道的方向,時不時低低地嗚咽一聲。
滿銀站在院子裡,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會兒抹一把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