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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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車在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車身一晃一晃的。丁冬九半躺在車廂里,腿上包紮的布已經被血洇透了,在昏暗的天色下看不出顏色,可那股血腥氣散在空氣里,揮之不去。
滿倉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車廂板,一隻手護著丁冬九的傷腿,儘量不讓它被顛簸震動到。丁傳德在前面趕車,手裡的鞭子不時在空中甩一個響花,催著驢快走。
丁冬九閉著眼,可腦子裡一刻也沒停過。
他不是在擔心腿。
腿上的傷看著嚇人,可他自己清楚,沒傷到骨頭,只是皮肉之傷。真正讓他緊張的,是他心裡那個盤算了很久的計劃——他要借著這次受傷,把他這條「瘸腿」徹底治好。
這事兒說來話長。
當初在戰場上,丁冬九這條腿確實被馬蹄踩斷了,軍醫看過之後,說骨頭碎得厲害,怕是站不起來了。他在傷兵營里躺了基本要等死,。可誰能想到,一覺醒來,丁冬久發現自己回到了這個年代,身上帶著穿越大神給的「福利」——那條本該廢了的腿,骨頭竟然長好了,能走能動,跟沒受過傷一樣。
可問題是,他不敢讓別人知道。他靠軍醫的話和猙獰的傷處,躲過大戰,撿回一條小命。
一個被軍醫判定站不起來的人,忽然活蹦亂跳地走回村里,這事兒怎麼解釋?他當初是怎麼當上兵的?這裡頭有沒有貓膩?有沒有人盯著他?他一個平頭老百姓,胳膊擰不過大腿,萬一有人追究起來,他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他只能裝瘸,他刻意讓自己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正常走路是什麼感覺。
可他不能裝一輩子瘸。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能讓所有人都接受的「痊癒」理由。而這次受傷,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機會。舊傷復發,皮開肉綻,送到縣城醫館,請名家診治——這個過程,全村人都看在眼裡。只要周大夫說一句「能治好」,那他這條腿從此好起來,就順理成章了。
所以他在劉郎中建議他去縣城的時候,沒有猶豫。所以他在周大夫面前,把滿倉和滿金支了出去。
「周大夫,我這腿,是當年在戰場上被馬踩壞的。」丁冬九坐在診室的凳子上,看著面前那位鬚髮花白、手指粗壯有力的老大夫,壓低了聲音說,「當時軍醫看了,說我站不起來了。」
周大夫正在擦他腿上的血污,聞言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道猙獰的傷口,又用手沿著他的小腿骨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摸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奇:「你這腿骨,當年應該是碎了的。按說確實是站不起來的。你是怎麼好的?」
「軍醫給治的。」丁冬九簡短地回答。
周大夫搖了搖頭,嘖嘖稱奇:「軍醫里有高手啊。你這骨頭接得不錯,對位很正,癒合得也好。要不是這道疤在這兒,我都不敢相信這腿曾經碎過。」
丁冬九沒有接話,等周大夫處理完傷口,上了藥,包紮好,他才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周大夫,我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
「當年軍醫跟我說過,我這腿雖然接上了,可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不行了。這些年我一直提心弔膽的,生怕哪天走著走著就站不住了。」丁冬九看著周大夫的眼睛,語氣懇切,「如今我這腿又傷了,正好在舊傷上。我想請周大夫對外說,我這腿傷得重,得打碎重新接,得花大價錢才能養好。這樣一來,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歇一歇,養一養腿,不用再下大力氣了。求周大夫成全。」
周大夫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行醫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聽過各種各樣的請求,可這個年輕人的請求,讓他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逃避什麼,而是在為自己謀劃一條後路。這年輕人,心思很深。
周大夫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你這腿,確實是在舊傷上受的傷,我說得重一些,也不算撒謊。行,我就對外說,你這腿傷得不輕,得好好將養,花銷不小。」
丁冬九鬆了一口氣,鄭重地道了謝。
周大夫處理好傷口,開了藥方,又交代了注意事項。丁冬九拿錢讓滿金去抓了藥在找地方煎上,轉頭對站在門口張望的丁傳德說:「德叔,天不早了,城門快關了,您先趕車回去吧。麻煩您跟我家裡說一聲,我這腿傷得不輕,大夫說得打碎了重新接,今晚回不去了,讓他們別惦記。」
丁傳德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實漢子,村長丁慶祥的大兒子,為人精明能幹。他聽了丁冬九的話,皺了皺眉,有些擔心地問:「打碎重新接?這麼嚴重?那得花多少錢?」
「周大夫說了,得二十多兩銀子。」丁冬九苦笑了一下,「可腿保不住,花再多錢也得治啊。」
丁傳德倒吸了一口涼氣,搖了搖頭:「二十多兩……我的乖乖,這可真是……」他沒把話說完,嘆了口氣,「行,我這就回去跟你家裡說。你放心,話我一定帶到。你安心養傷,別著急。」
「麻煩德叔了。」丁冬九沖他點了點頭。
丁傳德又看了一眼他那條包得嚴嚴實實的腿,轉身出去了。隨後醫館門外傳來一聲鞭響和驢車啟動的聲音。
滿金抓了藥回來,手裡拎著幾包用粗紙包好的藥材,說「舅,醫館說後院能煎藥要人守著,我去看著。」
丁冬九點了點頭:「行。今晚回不去了,找個地方湊合一宿。」
醫館的夥計聽見了,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後院有幾間陪護房,是給遠路來的病人和家屬歇腳的,一人兩個銅板,就是條件簡陋些,只有光板床。幾位要是不嫌棄,可以去將就一晚。」
丁冬九謝過夥計,讓滿倉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後院走。滿金拎著藥包跟在後面,另一隻手還拎著丁冬九那個裝了錢塞了舊衣服的小背簍,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陪護房不大,一間十來平方的屋子,靠牆擺著兩張光板木床,床上鋪著稻草,沒有被褥。窗戶紙破了一個洞,晚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苗子一晃一晃的。
滿倉把丁冬九扶到靠里的那張床上坐下,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來,疊了疊,墊在他腦袋底下當枕頭:「舅,你先躺會兒。」
滿金把藥包和背簍放到牆角,又出去找夥計借了一壺熱水和一個粗碗,端回來放在桌上:「舅,喝口水不?」
丁冬九擺了擺手:「不渴,歇會兒就行。你倆也歇著吧,跑了一天了。」
滿倉和滿金在另一張床上並排坐下,吹滅了油燈,誰也不說話。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滿倉忽然開口:「舅,周大夫說你這腿得打碎重新接……那得多疼啊?」
丁冬九沉默了一下,說:「疼也得忍。腿保住了,比啥都強。」
三個人擠在兩間窄窄的光板床上,蓋著各自的衣裳,湊合著度過了一夜。
丁冬九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聽著身邊兩個外甥均勻的呼吸聲,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接下來的事。戲已經開場了,就不能中途露餡。明天回到村里,還有一堆事要面對。
第二天一早,周大夫又來看了一次,換了藥,檢查了傷口。沒有紅腫,沒有發燒,情況還算樂觀。他點了點頭,對丁冬九說:「傷口沒有惡化,回去好好養著,按時換藥,別沾水,別用力。過幾天再來換一次藥。」
丁冬九付了處置、包紮和上藥的錢,讓滿金去雇了驢車,準備回村。
驢車出了縣城,沿著官道往牛尾村的方向走。走了沒多遠,丁冬九遠遠地就看見路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滿銀站在路邊,正踮著腳往縣城的方向張望。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挺著大肚子,扶著腰在喘氣,是王一梅。
丁冬九心裡一熱,又有些發酸。這兩個人,怕是天剛亮就出發了,一路走到縣城來看他。
滿銀最先看見了驢車,喊了一聲:「舅!」然後拉著王一梅就往這邊跑。王一梅大著肚子跑不快,可腳步邁得很急,一隻手護著肚子,一隻手在身前擺著,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期盼。
驢車停下來,滿金跳下車轅,扶著王一梅上了車。王一梅一上車,就蹲在丁冬九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見他腿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沒有繼續滲血,臉色也還算正常,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沒說話,可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丁冬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對車裡車外的幾個人說:「腿沒大事了。你們記好了,我的腿重新接了,得慢慢養好。藥材貴,得二十多兩銀子才行,家裡的錢都掏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語氣很肯定,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滿倉和滿金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可都點了點頭。滿銀也跟著點了點頭。王一梅看著自己男人,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些什麼——昨天她帶出來的那個小背簍里,裝了七八貫錢,但是傷殘銀子沒動。可丁冬九說的是「二十多兩銀子」,還說「掏空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可她知道,自己男人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握住了丁冬九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驢車繼續往前走,進了牛尾村。
村口的大槐樹下,照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漢。看見驢車進村,又看見車上躺著的是丁冬九,幾個老漢都站了起來,圍過來看。
「冬九,腿咋樣了?」
「大夫咋說?要不要緊?」
丁冬九半躺在車上,臉色有些蒼白,可精神還好。他沖幾個老漢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慶幸:「大夫說了,得重新接骨,將養。藥材貴,得二十多兩銀子,家裡那點積蓄,全搭進去了。不過好歹腿能保住,以後走路沒問題,就是不能出大力了。」
幾個老漢聽了,紛紛唏噓感嘆。
「二十多兩銀子……我的天爺,那得多少錢啊。」
「好不容易日子過起來了,又遭這一災,唉……」
「不過能保住腿就好,錢沒了還能再掙,腿沒了可就啥都沒了。」
「是啊是啊,冬九你想開點,好好養著。」
幾個老漢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語氣裡帶著同情,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丁冬九把他們的表情一一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村里人就是這樣,看你過得好,心裡不平衡;看你遭了災,又覺得舒坦了不少,同情也跟著真誠了幾分。人心如此,沒什麼好計較的。
應付完幾個村民老漢,驢車到了家門口。
胡氏和丁來娣早就等在門口了,看見驢車停下來,趕緊迎上去。胡氏一看丁冬九腿上包得嚴嚴實實的,眼淚又下來了:「冬九,腿咋樣了?大夫咋說?」
「娘,別哭了,沒事。」丁冬九被滿倉和滿金攙著,從車上下來,單腳跳著進了院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大夫說了,腿能保住,就是得養個幾個月,不能出大力。錢花了不少,可腿保住了,就值。」
胡氏聽了,又哭了一場,可這回是高興的淚。
丁來娣在旁邊抹了抹眼角,轉身去灶房燒水。大妞和丁成圍在丁冬九身邊,一個蹲著看他腿上的白布,一個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像是怕碰疼了他。
丁冬九歇了一會兒,對丁傳根說:「爹,您拿七八斤豆腐,再拿二十個錢,去村長家一趟。跟村長說,我這腿在縣城醫館重新接了,花了二十多兩銀子,可好歹能養好,以後走路沒問題,就是不能出大力了。讓村長放心。昨天多虧他家驢車。」
丁傳根點了點頭,去西屋切了幾塊豆腐,又從錢匣子裡數了二十個錢,用布包好,拎著出了門。
等丁傳根走了,丁冬九把家裡人都叫到跟前,把話說清楚了:「我的腿能好,你們放心。就是得養一段時間,家裡的事得辛苦你們了。」
滿倉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進了西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小布包走出來,放在丁冬九面前的桌子上,打開——裡面是一堆銅錢,有整串的,有散落的。
「舅,這是我們哥仨攢的。」滿倉說,聲音有些悶,「您看病花錢,先用著。」
滿金和滿銀也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可眼神是一樣的。
丁冬九看著那包錢,心裡一熱。他知道這三個外甥有多看重自己攢下的錢——那是他們準備帶回家給爹娘的,是他們準備攢著娶媳婦的。如今他「病了」,他們二話不說就把錢拿了出來。
他把那包錢推了回去,語氣很平靜:「收起來。舅舅有錢,夠用。你們的錢自己攢著,該給家裡給家裡,該娶媳婦娶媳婦。舅舅這兒,不用你們操心。」
滿倉還想說什麼,丁冬九擺了擺手:「聽我的。收起來。」
滿倉看了看他,終於沒再堅持,把那包錢重新包好,放回了西屋。
晚上,等家裡人都歇下了,王一梅坐在炕沿上,看著丁冬九那條包得嚴嚴實實的腿,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冬九,你跟我說實話,你這腿,到底咋回事?」
丁冬九靠在炕頭的被子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腿沒事。傷是傷了,可沒那麼嚴重。骨頭好好的,就是皮肉劃了一道口子,養幾天就好了。」
王一梅愣住了:「那你為啥……」
「為了讓這腿能好起來。」丁冬九打斷了她,聲音很低,「我這腿,當年在戰場上確實傷過。可它其實已經好了,能走能跑,跟沒受過傷一樣。可我回來之後,不敢讓人知道,只能一直裝瘸。你知道為啥嗎?」
王一梅搖了搖頭。
「因為我這腿好得太蹊蹺了。一個被軍醫判定站不起來的人,忽然好好地走回來了,這事兒經不起查。我當初是怎麼當上兵的?這裡頭有沒有貓膩?有沒有人盯著我?我不知道。我只能裝瘸,裝到現在。」
王一梅沉默了。她看著自己男人的臉,在油燈的光線下,那張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凝重。
「這回受傷,正好給了我一個機會。」丁冬九繼續說,「全村人都知道我摔了腿,送到了縣城醫館,花了二十多兩銀子才接好。往後我這腿慢慢好起來,就沒有人會懷疑了。這二十多兩傷殘銀子的去處,就是買我這條腿能光明正大走路的錢。」
王一梅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手,輕輕在他那條傷腿上方虛空撫了一下,沒有碰到紗布,像是怕碰疼了他。
「你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怪,可更多的是一種後怕,「把我和爹娘都嚇壞了。娘哭了一夜沒合眼,爹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煙。你倒好,心裡藏著這麼大的事,連我都不說。」
丁冬九苦笑了一下:「當時我也不知道這傷到底多重,心裡也沒底。再說了,我要是提前告訴你,你能演得那麼像嗎?村里人精著呢,誰心裡有事,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王一梅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如果她提前知道丁冬九的腿沒事,她不可能哭得那麼傷心,不可能在村里人面前表現出那種絕望和無助。而正是她那副樣子,才讓所有人都相信,丁冬九的腿是真的傷得很重。
她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往後有這樣的事,你至少給我遞個話。我是你媳婦,不是外人。」
丁冬九握住了她的手,沒說話,可握得很緊。
第二天天還沒亮,丁家的磨坊就重新響了起來。
滿倉第一個起來,點燈,推磨。滿金和滿銀也跟著起來了,一個幫著滿倉磨豆腐,一個收拾駱駝擔子和豆腐擔子。胡氏和丁來娣後起來的,在灶房燒水,做早飯,王一梅也早早起來了,雖然丁冬九讓她多睡一會兒,可她躺不住。
丁冬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一家人忙忙碌碌的身影,心裡踏實了不少。他不能下地幹活,可嘴沒閒著,該安排的安排,該交代的交代。
「滿倉,後晌等滿銀回來了,你們抽空進山一趟,把那個野蜂巢和昨天丟在山上的柴火取回來。蜂窩用布包好,別弄碎了,都有用。」
滿倉點了點頭,記下了。
「滿金,你今天進城賣滷煮,順便去肉鋪把下水買了,讓人家照常給咱們留著。跟龐師傅說一聲,餚肉後天才能送,讓他別急。」
滿金也點了點頭。
「滿銀,你今天賣豆腐,別走太遠,後晌早點回來。家裡人手緊,你早點回來搭把手。」
「哎,知道了舅。」滿銀應了一聲。
安排完這些,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幾隻已經長大了不少的小雞在追逐啄食,看著豬圈裡那兩隻小豬崽在陽光下拱來拱去,看著二黑蹲在院門口,警覺地豎著耳朵。一切都在照常運轉,沒有因為他倒下就亂了套。
他心裡覺得也挺滿足,這個家,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全靠他一個人撐著的家了。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即使他躺下了,這個家也不會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包著白布的腿,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齣戲,還得接著唱下去。可他知道,最難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