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駱駝擔
大年初六,宜開工,宜動土。
天剛蒙蒙亮,丁冬九就在院門口點燃了一小串鞭炮。「噼里啪啦」幾聲脆響,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算是個簡單的開工儀式,驅散年節的最後一絲慵懶,也炸開新一年忙碌的序幕。
鞭炮聲一停,西屋磨坊里的石磨就「隆隆」地轉了起來。丁冬九和丁來娣姐弟倆,一個推磨,一個添豆子,配合默契。這是開年第一磨,磨了十幾斤豆子,不多,先試試手,也圖個「有頭有尾」的好彩頭。磨好的豆漿濾出來,點了鹵,壓上木板石頭,等著慢慢成型。估摸著能出三十來斤豆腐。
灶房裡,王一梅也起來了,挺著微隆的肚子,動作比平時慢些,可手腳依舊麻利,生火、燒水、準備早飯。胡氏拿著新紮的笤帚,屋裡屋外地掃,連牆角櫃頂的浮灰都不放過,要把過年積攢的懶散和塵土一併掃出去。丁傳根則拿了把破掃帚,把院門口昨晚放的鞭炮碎屑仔細掃到一堆,用鐵鍬撮了,倒到遠處的垃圾堆。又去堂屋,小心翼翼地把爐子裡的積灰掏出來,倒進一個破瓦盆里,留著以後肥地用。做豆腐壓豆腐的傢伙事兒都在這邊,他動作格外輕,生怕揚灰弄髒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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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妞端著一盆熱水從灶房出來,脆生生地喊:「舅舅,洗臉水打好了!」
丁冬九放下磨杆,在院子裡的井台邊,拿柳枝蘸了點鹽,仔細地刷了牙,又用涼水漱了口,這才用大妞端來的熱水洗了臉。整個人都精神了。
忙活完這些,早飯也差不多好了。簡單的豆漿、豆花,就著雜麵窩頭和鹹菜絲。這些天沒開磨,豆漿豆花都沒喝了,今天頭一天開磨,大家喝豆漿吃窩窩頭,也香甜。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得熱乎。剛放下碗,丁冬九就惦記著爹娘屋裡那筐新發的蘑菇菌種。年前臘月二十九,他又用蒸好的糙米飯和上次留下的一塊蘑菇新「養」了一罐菌種,就放在爹娘東屋的炕頭,借著炕的餘溫和堂屋爐子的熱乎氣發菌。他掀開蓋布看了看,只見那團米飯已經被雪白濃密的菌絲完全包裹,毛茸茸的,像一團蓬鬆的棉花,散發著好聞的、類似酒釀的甜香。成了!菌絲髮得很好,很壯。
「爹,娘,這菌絲髮好了,今天得把新鋸末準備上。」丁冬九對爹娘說。
「行,你去土根叔家問問,看他那兒還有沒有。」丁傳根說。
丁冬九又看了那一筐臘月二十九種上的蘑菇。剛有一點動靜。他暗暗合計,這個木器行和自己家人的木屑不知道有沒有區別。
丁冬九背了個空背簍,出門往村東頭的土根木匠家去。土根叔是村裡的老木匠,手藝好,家裡常年堆著不少鋸木屑,平時除了自家燒炕,也賣點給村里人引火。大年初一來拜年時,丁冬九就留意了,他家棚子底下堆著不少。
到了土根叔家,土根叔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丁冬九,笑道:「冬九來了?開工了?」
「土根叔,開工了,來您這兒討點鋸末用。」丁冬九笑著說。
「鋸末?燒炕啊?那玩意兒不經燒,要多少自己撮,說啥買不買的。」土根叔很爽快。
「不是燒炕,是……有點別的用,得多點。我給您拿塊豆腐來換吧,今天的豆腐還沒壓好,下午讓丁成送來。」丁冬九不好直說要來種蘑菇,含糊道。
「行,你看著給。棚子底下,自己去撮,要多少撮多少。」土根叔擺擺手,繼續劈他的柴。
丁冬九也不客氣,進了棚子,用木杴往背簍里裝乾燥、乾淨、沒什麼雜質的細鋸末,裝了大半背簍,估摸著夠用一陣了,才罷手。跟土根叔道了謝,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往家走。
大年初六,路上已經有不少村民在走動了。有去走親戚的,有去地里看看的,也有像他一樣開始忙活開年營生的。遇到相熟的,互相拜個晚年,問聲「開工大吉」。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和年節的喜慶氣息,可那股屬於日常勞作的、踏實忙碌的勁兒,已經悄然回歸了。
背著鋸末回到家,剛放下背簍,正準備吃飯,院門就被敲響了。丁成跑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三個個子不矮、卻面黃肌瘦、背著小小鋪蓋卷的小伙子。正是大姐家的三個外甥——趙滿倉、趙滿金、趙滿銀。
三個小伙子穿著單薄的舊棉襖,臉和手都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清鼻涕,站在那裡有些局促不安。看見丁冬九出來,年紀最大的滿倉憨憨地叫了聲:「舅。」
「哎!來了!快,快進屋!凍壞了吧?」丁冬九趕緊招呼他們進來。
三個外甥進了堂屋,給外爺外奶打招呼,被爐火的熱氣一烘,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胡氏和王一梅也趕緊過來,讓他們把鋪蓋卷放下,到爐子邊烤火。
「咋來這麼早?吃飯了沒?」胡氏心疼地問。
「吃了點……娘讓早點來,怕耽誤活兒。雞叫就起來了,天蒙蒙亮就往這邊走。」滿倉老實回答。從他們村到牛尾村,走得快也得一個半時辰,這三個外甥,是摸著黑、頂著寒風趕來的。
「趕緊的,坐下,先吃飯!」王一梅立刻去灶房,和丁來娣把早上剩下的豆漿豆花又熱了熱,又拿了幾個雜麵饅頭過來。三個外甥在爐子邊坐下,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豆花和饅頭,喉結都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他們在家,早上能有碗稀粥喝就不錯了,哪見過這陣仗?
「吃,都多吃點,管飽。」丁冬九把碗和饅頭推到他們面前。
三個少年起初還有些拘謹,小口喝著豆花。可豆花嫩滑,豆漿香醇,饅頭實在,肚子裡那股餓勁兒一上來,就顧不得了,狼吞虎咽起來,一人吃了兩大碗豆花,兩三個饅頭,這才覺得身上暖和了,肚子也實在了。
看他們吃得差不多了,豆腐也壓好了。丁冬九對三個外甥說:「今天,舅舅要去送貨,帶你們去城裡一趟,認認路,也看看咱家做的營生是咋回事。」
他帶著三個外甥,來到堂屋牆角,掀開蓋布,給他們看那筐已經摘過兩茬、最後長出來一茬的蘑菇。「這是蘑菇,咱家自己種的。今天先摘一茬。」
三個外甥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筐里那些灰白色、擠擠挨挨的小傘。他們長這麼大,只吃過山上采的野蘑菇,從沒見過自家種出來的,而且長得這麼齊整水靈!滿銀最小,還忍不住伸手想摸,被滿倉拍了一下。
丁冬九教他們怎麼摘:「看,用手指掐住根部,輕輕一扭,別扯,傷了下面的根(菌絲)。」他示範著摘了幾朵。三個外甥學得快,很快就上手了,動作雖然生疏,可很小心。最後摘了十三四斤,丁冬九特意留了那朵最大、最壯的沒摘,準備晚上用它再取組織,繼續發菌種。
看著摘下來的、鮮靈靈的蘑菇被小心地碼進墊了舊棉被的背簍里,三個外甥都覺得新奇又激動。舅舅家,真的不一樣!
接著,又把壓好的豆腐,裝在陶罐里,用舊棉衣裹好,放進另一個背簍。丁冬九讓滿倉背豆腐,滿金背蘑菇。他今天算是「空手」了。
「走,咱進城!今天舅舅享福,讓你們出力!」丁冬九笑著說。
三個外甥憨憨地笑了,背起背簍,跟著舅舅出了門。路上,丁冬九邊走邊跟他們聊,說了說家裡今年的打算:擴大豆腐坊,種蘑菇,做鹵貨支攤賣,養豬養雞,做胰子皂,還打算試試新菜「水晶餚肉」……
三個外甥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來越亮。這麼多來錢的道道!隨便一樣,在他們看來都是了不得的營生!莊戶人家,除了土裡刨食,頂多去碼頭、煤窯賣力氣,還不一定有活干,工錢也低。像舅舅這樣,在家就能琢磨出這麼多花樣,還能換成實實在在的銅錢,這本事,他們想都不敢想。心裡那股對未來的迷茫和不安,被舅舅描繪的畫面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和期待。
到了縣城,先去了順安居。掌柜的剛開門,夥計們正在打掃。丁冬九笑著拜年:「掌柜的,開業大吉!給您送豆腐來了!」
「丁老弟,過年好!同喜同喜!」掌柜的笑呵呵地迎出來,看了看帶來的豆腐,「不多,就這些?」
「開年第一趟,圖個吉利,就帶了六斤。六六大順嘛!」丁冬九笑道。
「行,六斤就六斤,算二十六文,討個彩頭!」掌柜的很爽快,結了錢。
從順安居出來,又去了仙客來。龐師傅看見丁冬九,格外熱情:「丁老弟!可算把你盼來了!蘑菇呢?喲,這仨小伙子是?」
「龐師傅,開業大吉!這是我外甥,來幫忙的。蘑菇在這兒,您過目。」丁冬九掀開背簍蓋布。
龐師傅一看那水靈靈的蘑菇,臉上笑開了花,趕緊讓夥計上秤。二十七斤半,高高的。三十文一斤,算是八百二十五文。龐師傅直接說「豆腐也要了,十斤,四十文。一共算八百六十八文,八八八,發發發!好兆頭!四季發財!」
丁冬九知道這是龐師傅特意給的好彩頭,連連道謝。八百六十八文沉甸甸的銅錢到手,三個外甥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呼吸都屏住了。我的天爺!蘑菇……這麼值錢?!八百多文!頂得上他們一家子在地里刨食大半年了!舅舅這一趟,就掙回來了?
從醉仙樓出來,揣著巨款,丁冬九心裡也踏實。縣城裡,雖然許多店鋪還沒開張,可街上的人已經比過年那幾天多了不少,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氣。路過一家小食肆,已經開門了,冒著熱氣。
丁冬九拉著三個還處在震撼中的外甥走進去:「走,舅舅請你們吃餛飩,加燒餅!」
找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四碗餛飩,四個燒餅。餛飩是豬肉白菜餡,湯里飄著蝦皮紫菜蔥花,熱騰騰,香噴噴。燒餅烤得金黃酥脆,沾著芝麻。三個外甥從來沒在街上的食肆里吃過東西,看著眼前的碗,聞著誘人的香氣,又是拘謹,又是激動,拿著筷子都不知道該怎麼下手了。
「吃啊,愣著幹啥?趁熱!」丁冬九先動了筷子。
三個外甥這才學著舅舅的樣子,小心地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鮮香的湯汁、滑嫩的肉餡、筋道的麵皮……這味道,是他們從未嘗過的「外面」的味道。燒餅掰開,泡進湯里,吸飽了湯汁,更是美味。三個半大小子,也顧不得矜持了,埋頭呼嚕呼嚕吃起來,吃得鼻尖冒汗,一臉滿足。
吃飽喝足,丁冬九帶著他們在縣城裡轉悠。主要是賣吃食的這條街,還有往常熱鬧的大十字街、小十字街、城門附近。他一邊走,一邊看,一邊跟路邊擺攤的、開店的人打聽,在這幾條街上擺個小吃攤,得辦啥手續,交不交錢,有啥規矩。
三個外甥跟在他身後,也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街上各式各樣的攤販,聽著舅舅跟人熟稔地交談,心裡對「做生意」這件事,有了更具體的印象。
打聽完了,又去肉鋪。剛過完年,殺豬的不多,跑了好幾家,才湊夠了三副還算新鮮的豬下水和豬胰臟,花了九十來文。
丁冬九到木器行,裡面只有一個老師傅在慢悠悠地收拾刨子、鑿子,準備開工。丁冬九上前拱手:「老師傅,過年好,給您拜個晚年!」
老師傅抬起頭,是個五十多歲、臉龐黝黑、手掌粗大的老木匠,看見有客,放下手裡的活計,也客氣地回禮:「過年好。客官有啥要做的?」
丁冬九從懷裡摸出半截燒黑的細木棍,又指了指旁邊一塊廢棄的、還算平整的木板邊角料:「老師傅,我想打副擔子,樣子有點特別,我畫給您瞅瞅,您看能做不?」
老師傅來了興趣:「哦?畫來看看。」
丁冬九蹲下身,就用那炭筆,在木板粗糙的面上畫了起來。他先畫了根長長的橫線,代表扁擔。然後在扁擔一頭,畫了個高高翹起、帶有多層格架和抽屜的複雜結構,像座小塔。
「老師傅,您看,這高的一頭,是放傢伙事兒的。底下這幾層抽屜,放生的食材,像滷好的豆乾、下水,沒煮之前擱這兒。上面這幾層架子,放碗、筷子、小勺,還有蔥花、芫荽、蒜泥、醋罐子這些小零碎。最頂上,最好能有個帶蓋的小桶,放乾淨水,洗刷用。旁邊還得有個掛幌子的竹竿,走起來一晃一晃,招人。」丁冬九一邊畫,一邊指著解釋。
老師傅湊近了看,眯著眼琢磨。
接著,丁冬九在扁擔另一頭,畫了個矮墩墩、敦實實的結構,下面畫了個圓圈代表爐子,上面畫了個方框代表鍋。「矮的這頭,是關鍵。下面得有個小爐灶,燒炭的,要穩當,防火。上面坐一口大點的陶罐或者鐵鍋,裡頭裝著一直咕嘟著的熱鹵湯,滷好的豆乾、下水都在裡頭煨著,走到哪兒都是熱的。爐子旁邊,還得有掛火鉗、小鏟、抹布的地兒。」
他把兩邊連起來,又在扁擔下面添了四隻小小的「腳」。「停下來的時侯,把這四隻腳撐開,整個擔子就能站穩當,像個移動的小灶台。整體看起來,高的像昂著頭的駱駝脖子,矮的像駱駝身子,走起來一顫一顫的,所以我想叫它『駱駝擔』。」
老師傅聽完,又盯著那簡陋卻思路清晰的草圖看了半天,手指不自覺地虛劃著名,嘴裡喃喃:「高的放零碎,矮的帶火……走哪兒熱哪兒……停下能支住……妙啊!這東西挑著賣熱食,太實用了!客官,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咱這縣城,賣餛飩麵條的擔子倒是常見,可都是簡單倆筐,沒你這般巧思!」
旁邊三個外甥也伸長了脖子看,雖然看不太懂那彎彎曲曲的線,可聽舅舅一說,也覺得這擔子又稀奇又厲害。
丁冬九笑道:「就是瞎琢磨。老師傅,您看,這麼一副『駱駝擔』,用竹木做,要輕巧結實。高的這頭可以用細竹編,又輕又有韌性;矮的這頭爐灶部分,得用硬木,襯上鐵皮,防火。扁擔得找有彈性的老竹。您估摸著,做下來,連工帶料,得多少錢?」
老師傅摸著下巴上的短須,心裡飛快地盤算:「竹料、木料、鐵件、麻繩、還有那爐灶里襯的鐵皮……用料都得實在,不然不經用。這麼算下來,光材料錢,就得這個數。」他伸出手指,「六百文,只多不少。工錢嘛……」他又伸出五根手指,「這新樣式,我得反覆琢磨,試做,費工夫,也得五百文。」
一千一百文!滿倉、滿金、滿銀三兄弟一聽,倒吸一口涼氣,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這價錢貴得嚇人。一副擔子,頂得上他們一家子大半年的嚼穀了!
丁冬九心裡也有些咂舌,可他知道,這東西要做就得做好,材料工錢省不得。他想了想,說:「老師傅,材料錢六百文,我認。這工錢……您看這樣行不?這『駱駝擔』的樣式,算是我琢磨出來的。工錢我就不給了,就當這『樣子』抵了您的工。以後您要是用這個樣式,給別人也打這樣的擔子,你還能掙錢 這東西保證獨一份。您看咋樣?就當是咱們合夥,您出手藝,我出點子。」
老師傅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丁冬九,又看看那草圖。這「駱駝擔」確實巧妙實用,一旦做出來,在這縣城裡絕對是獨一份,肯定有人跟著學、跟著做。如果這後生說的是真的,那這「樣子」可就值錢了,遠不止五百文工錢!這是把往後長久的利,讓給了他啊!
「客官,你這話……當真?」老師傅有些不敢相信。
「當真。咱們可以立個字據,按手印都行。」丁冬九認真地說,「我就要一副結實好用的『駱駝擔』。材料您用好的,尤其是爐灶那邊的鐵件,一定釘牢靠,繩子要結實,整體要輕巧趁手。做好了,我給您六百文材料錢。」
老師傅重重一拍大腿:「行!客官是個爽快人!就按你說的!這擔子,老漢我盡心給你做,保你滿意!材料都用好的!」
事情定了,丁冬九又想起一樁:「老師傅,索性再麻煩您一件事。我還想打一副賣豆腐的擔子,要輕巧,兩頭是方形的竹箱,扁一點,上面能蓋木板放豆腐,用白布蓋著防塵。這個簡單,您看多少錢?」
「那個容易。」老師傅心情大好,痛快地說,「竹箱編好,配上木板,用點鐵件加固,麻繩系牢。料錢加順手做的工錢,一百五十文足夠了。」
「成!那這兩副擔子,我都要了。『駱駝擔』六百文,豆腐擔子一百五十文,一共七百五十文。我今天先交二百文定錢,剩下的,等我來取擔子的時候,一次付清。您看行不?」丁冬九問。
「行!就這麼定了!」老師傅一口答應,臉上笑開了花。這筆買賣,他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一直沒吭聲的滿銀,這時忍不住小聲對丁冬九說:「舅,這擔子……咱自己家不能做嗎?編筐、釘木頭,咱也能湊合……」
丁冬九拍了拍滿銀的肩膀,耐心解釋:「滿銀,咱自家編個筐、釘個凳子行,挑水湊合也行。可這『駱駝擔』,是要挑著走遠路、做買賣的。它不光要結實,更得要輕巧、省勁、趁手!走起來顫悠著不累,停下來穩當不晃。裡頭的尺寸、角度、承重,都有講究。竹子怎麼烤彎,木頭怎麼榫卯,鐵件怎麼包邊,繩子怎麼系才牢靠……這都是老手藝人的經驗,咱自己琢磨,費工夫不說,做出來不好用,還白搭材料。這錢,該花。讓專門的師傅做,咱省心,用著也長久。」
滿銀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對舅舅更佩服了。舅舅想得遠,也捨得在正地方花錢。
丁冬九數出二百文簇新的銅錢,交給老師傅,當作定金。又跟老師傅仔細確認了「駱駝擔」的一些關鍵尺寸:爐灶的口徑要能放下中號陶罐,格架的高度要伸手就能夠著,扁擔的長度要適合他們幾個的身高……
老師傅聽得認真,用炭筆在木板的空白處記下幾個數字。最後,丁冬九又叮囑了一句:「老師傅,這『駱駝擔』的樣子,您先緊著我這副做。等我的用順當了,您再給別人做,行不?」
「放心,客官,規矩我懂!保准你先用上獨一份!」老師傅拍著胸脯保證。丁冬九順便要了滿滿一背簍鋸木屑。這個不值錢,老師傅讓自己裝。
從木器行出來,三個外甥看舅舅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不光能掙大錢,還會畫圖,能跟老師傅談生意,定做這麼稀奇有用的家什……他們這個舅舅,本事太大了!
從木器行出來,丁冬九看看剩下的錢。又帶著外甥們去了石炭場,買了四秤煤。年後的煤價回落了些,一秤七十文,四秤二百八十文。丁冬九讓滿倉和滿金抬著走一大袋,別蹭了衣裳。滿銀背著裝著豬下水的背簍。丁冬九背著鋸木屑。
雖然東西沉,可三個外甥心裡都揣著剛見識的「大場面」和舅舅描繪的「好前程」,渾身是勁,走得虎虎生風。丁冬九看著這三個樸實肯干、眼裡有光的外甥,心裡也充滿了希望。人手有了,工具定了,銷路不愁,這開年的第一步,走得穩當又踏實。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外甥輪流背著、抬著東西,雖然累,可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對未來的憧憬。丁冬九走在他們中間,心裡盤算著接下來幾天要乾的活:新鋸末得蒸煮殺菌,拌菌種;豆腐乳的匾得編;豬下水得趕緊洗了鹵上;大姐家外甥的住處也得安排;還有那水晶餚肉,也得抓緊試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