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猜得一點沒錯。
他回到省城的第三天,周鴻志打來了電話。
省經委只有馬處長辦公室有電話,賀知年站在馬處長桌旁邊接的。馬處長沒迴避,坐在椅子上翻文件,耳朵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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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鴻志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小賀,錢德厚出手了。"
"怎麼說?"
"昨天縣常委會上,他主動提出要接手電子廠項目的後續對接。理由堂堂正正——台資工業企業屬於工業招商範疇,歸他分管。從工商註冊到廠房審批到稅務登記,每一個環節都是他的口子。他在會上說得明明白白:'這個項目是省經委牽的線,我代表縣委縣政府表示感謝。但後續落地的事情,還是應該由分管工業的同志來統籌,專業對口嘛。'"
周鴻志的聲音越說越悶。
"更絕的是,他還當場表揚了我——說'鴻志同志在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為項目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你聽聽,這是表揚嗎?這是給我發好人卡,送我出局。"
賀知年握著話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跟他預想的一模一樣。錢德厚不蠢,他知道攔一個台資工業項目等於擋自己的政績。他要的不是讓這件事辦不成,而是讓這件事跟周鴻志和賀知年沒有關係。
名正言順,滴水不漏。
"周縣長,常委會上其他人什麼態度?"
"縣長沒表態。書記說了句'錢縣長說得有道理,工業項目確實應該由分管工業的同志來統籌'。其他常委都沒吭聲。"
"那您怎麼說的?"
周鴻志沉默了兩秒。
"我沒說什麼。我能說什麼?他說的是對的——工業項目確實歸他管。我一個管農業的,沒有理由把手伸到工業口去。"
賀知年點了點頭。周鴻志的判斷沒錯,在常委會上硬頂只會輸得更難看。但不頂不代表沒有牌可打。
"周縣長,我問您三個問題。"
"你說。"
"第一,電子廠的工人從哪兒招?"
"中專畢業生,你之前說的。"
"中專畢業生的分配歸誰管?"
周鴻志愣了一下。
"歸……教育口和勞動口。教育口的中專分配,縣裡由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協調。勞動口的用工指標,歸縣勞動局。"
"分管教育和勞動的是誰?"
"分管教育的是常務副縣長老趙。勞動局歸我這邊。"
"好。第二個問題。蔡老闆看中的那個廠房選址,是縣城東邊的老糧庫對吧?"
"對,那塊地最合適。"
"老糧庫的土地性質是什麼?"
周鴻志又愣了。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農業倉儲用地。"
"農業倉儲用地要改成工業用地,需要走土地變更手續。這個手續誰簽字?"
"分管農業的……"周鴻志的聲音變了,"我簽字。"
"第三個問題。省經委的三來一補專項扶持資金,申報表上需要誰的簽字?"
這個問題周鴻志答不上來。
賀知年替他答了:"需要省經委對口聯絡人的簽字。這個項目的對口聯絡人是我。資金撥付的前提條件里有一條——地方配套落實情況確認書,需要項目所在地的分管領導簽字。蔡老闆的項目橫跨農業用地變更和工業落地,如果只有工業口一個人簽字,省經委這邊的手續走不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周鴻志笑了。
笑聲不大,但賀知年聽出來了——那是一個被人從死棋里撈出來的人才會發出的笑。
"小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沒有早想好。只是選址的時候多考慮了幾步。"
這不全是實話。選址選在老糧庫,當時賀知年確實考慮了實際條件——面積夠、結構好、有現成的電力接入點。但他同時也考慮了另一層——農業倉儲用地的土地性質,決定了這塊地綁著周鴻志的簽字權。
上輩子做企業服務的時候,他處理過上百個項目選址。他太清楚一件事——選址不只是選一塊地,是選一個權力結構。
"周縣長,您現在不需要跟錢德厚爭。他要接管就讓他接管,工商註冊、稅務登記、廠房審批,這些事本來就該他干。但土地變更的手續在您手上,勞動用工的協調在您手上,省經委的專項資金聯絡人是我。三條線缺一條,這個廠子都轉不起來。"
賀知年的聲音不快不慢。
"他接管了面子,您握著里子。面子讓他說去,里子在誰手上誰說了算。"
周鴻志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小賀,你這個人——"
他沒說完。但賀知年知道他想說什麼。跟張全勝當初那句話差不多——"你這人說話奇奇怪怪,但每次都是對的。"
"周縣長,還有一件事。"
"說。"
"錢德厚接管之後一定會去找蔡老闆談。您不用攔,但請您在他談之前先給蔡老闆打個電話,把土地變更和勞動用工協調的事跟蔡老闆說清楚。讓蔡老闆心裡有數——這個項目不是一個人能拍板的。"
"你的意思是讓蔡老闆知道,少了我不行?"
"不是讓他知道少了您不行。是讓他知道,幾條線一起走才走得快。蔡老闆是商人,他不在乎政績歸誰,他在乎項目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快。誰能讓事情快,他就跟誰合作。"
周鴻志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
——
事情的發展跟賀知年預判的分毫不差。
錢德厚接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約蔡文彬吃飯。席間他把工商註冊和稅務登記的事攬了過去,承諾一個月內辦完,熱情得像見了久別的親戚。
蔡文彬笑臉相迎,但第二天就給賀知年打了電話。
"賀幹事,你們縣裡那位錢副縣長很熱情啊。"
"他分管工業,熱情是應該的。"
"他說後續的事情由他統籌。但我問了一下廠房用地的事,他說'正在協調'。我又問了工人招聘的事,他也說'正在協調'。"蔡文彬的語氣不急不慢,"但據我了解,這兩件事不歸他管。"
"蔡老闆消息靈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靈通活不了。"蔡文彬笑了笑,"賀幹事,我不管你們縣裡誰跟誰的關係,我只關心一件事——進度。誰能讓廠子最快建起來投產,我就配合誰。"
"明白了。蔡老闆放心,各條線會同步推進。"
掛了電話,賀知年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棋局到了這一步,錢德厚已經被綁住了。他拿走了面子上的"統籌權",但里子上的三條命脈——土地、工人、省里的錢——一條都不在他手上。他越想攬功,就越需要周鴻志和賀知年配合。配合得越多,綁得越緊。
到最後,這個項目的政績報告上一定會出現三個名字——錢德厚、周鴻志、賀知年。
誰也少不了誰。
——這才是最好的結局。不是把對手踩死,是把對手綁進同一條船里。船翻了大家都淹,船到了大家都有功。
上輩子做企業服務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永遠不要在體制內製造徹底的輸家。
——
四月中旬,寶豐縣老糧庫的土地變更手續批下來了。周鴻志簽的字。
四月底,工商註冊和稅務登記辦完了。錢德厚蓋的章。
五月初,第一批四十個中專畢業生到位,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崗前培訓。
五月十五號,蔡文彬從特區發來了第一批設備和原材料。
六月一號,興華電子寶豐加工點正式投產。
賀知年沒有去參加剪彩。那一天他在省經委辦公室里寫另一份材料——《邊西省承接沿海產業轉移三年規劃(草案)》。
寶豐只是第一個點。
後面還有很多個點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