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賀知年陪著蔡文彬去了寶豐縣。
省經委派了一輛吉普車,馬處長沒去,讓賀知年全權負責。陸科員跟著,負責記錄和跑腿。蔡文彬帶了那個不說話的助理,坐在後排,一路上看窗外的黃土塬,偶爾皺一下眉。
從省城到寶豐,四個小時。
路越走越窄,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土路。吉普車顛得蔡文彬的助理臉色發白,蔡文彬自己倒是穩穩的,只是領帶鬆了一扣。
到寶豐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周鴻志親自在縣政府門口接的。他提前接到了省經委的電話,知道來的是台灣客商,特意換了一件新夾克,金絲眼鏡擦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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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寒暄之後,周鴻志把人領進了縣政府的會議室。桌上擺了水果和茶葉,暖壺是新灌的。
蔡文彬坐下來,沒碰水果,開門見山:"周縣長,我想先看看賀幹事說的那幾個中專學校,然後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廠房。"
"沒問題。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今天還有時間,"蔡文彬看了賀知年一眼,"賀幹事之前在黃泥鄉搞過一個蘋果加工的項目,我在報紙上看過。能不能順路去看看?"
周鴻志愣了一下,看向賀知年。
賀知年點了點頭。
——
從縣城到黃泥鄉的路,賀知年閉著眼睛都認得。
吉普車拐上那條土路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黃土味,夾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槐花味。三月了,槐樹該冒芽了。
吉普車駛進鄉政府院子的時候,最先迎出來的不是人,是那條黃狗。
它從槐樹底下躥出來,衝著吉普車叫了兩聲,然後嗅了嗅空氣,尾巴突然搖了起來。
賀知年從車上下來。
黃狗衝過去蹭他的褲腿,哼哼唧唧的。
"小賀?"
聲音從辦公室里傳出來。陳守田推開門,手裡還攥著半截旱菸。他看見賀知年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嘴張著,煙夾在手指間,灰掉了一截都沒彈。
"你怎麼回來了?"
"帶客人來看看。"
陳守田探頭看了看吉普車上下來的蔡文彬和周鴻志,下意識地把手裡的旱菸掐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張全勝不在。陳守田說他去了李家溝,村里在修蓄水池,他去盯著。
"作坊呢?"賀知年問。
"在開著呢。第七批剛上線。"陳守田說這話的時候挺了挺腰板,帶著一點不顯眼的驕傲,"你走了之後我們又加了四個人,現在一個月能出七千斤。手冊上寫的參數一個都沒改,爐爐金黃。"
賀知年笑了。
——手冊有用。
他領著蔡文彬往作坊走。路過後院的時候,蔡文彬的目光掃了一圈——碎石路、排水溝、靠牆堆著的空麻袋、一輛鏽跡斑斑的獨輪車。
作坊里十幾個婦女正在忙。切片的切片,分揀的分揀,封裝台前面三個人手腳麻利地往牛皮紙袋裡裝果脯。烘乾爐嗡嗡地轉著,空氣里瀰漫著甜絲絲的味道。
蔡文彬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走了進去。
他沒有像在特區接待領導考察時那樣走馬觀花,而是像在自己工廠里巡線一樣,一個工位一個工位地看。
到了熏硫棚前面,他蹲下來看了看底下的硫磺坑和竹篦子,又站起來摸了摸塑料布的密封條。
"自己設計的?"
"對。條件有限。"陳守田在旁邊搓著手,不太確定該怎麼跟這個穿西裝的台灣人說話。
蔡文彬走到烘乾爐旁邊,看見了牆上貼的那張參數表。他湊近看了看——溫度、時間、含水量、出品率,每一爐的數據密密麻麻記了幾十行,字跡至少換了三四種。
"這張表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去年九月。"陳守田說,"小賀定的規矩,每一爐必須記,不記不許開爐。他走了之後我們也沒斷過。"
蔡文彬轉過頭看著賀知年。
賀知年什麼都沒說。
蔡文彬又看了看那張表,伸手摸了摸紙面——被蒸汽熏過的稿紙已經發皺發黃了,但上面的數字清清楚楚。
"賀幹事,"蔡文彬的聲音很輕,"你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
"五個多月。"
蔡文彬沒再說話。他走到工作檯旁邊,拿起一片剛出爐的果脯,對著門口的光看了看。金黃色的,半透明。他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然後他轉向周鴻志。
"周縣長,廠房的事不用看了。"
周鴻志一愣:"不看了?"
"寶豐縣能把一個蘋果作坊管成這樣,管一條電子組裝線不會差。"蔡文彬拍了拍手上的糖漬,"廠房你幫我找,標準我列給你。工人的事賀幹事來協調。"
他從助理手裡接過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繁體字列印的意向書,抬頭寫著"興華電子有限公司"。
"這是我來之前就準備好的。"他把意向書放在工作檯上,旁邊就是那盤金黃色的果脯,"條件跟上次在省經委談的一樣。賀幹事,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賀知年拿起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清晰,跟會議室里談的一致——八十個工位,插件和焊接,三個月試運行。
"沒問題。"
蔡文彬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派克鋼筆,在意向書上簽了名。
繁體字,一筆一划,簽得很慢。
簽完他把筆帽蓋上,抬頭看了看作坊里忙碌的婦女們,又看了看牆上那張參數表,最後看向賀知年。
"賀幹事,你當初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窮才好。白紙好畫畫。"
蔡文彬笑了。
——
送走蔡文彬之後,天快黑了。
周鴻志坐吉普車先回了縣城,賀知年留了下來。他跟陳守田說要在鄉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陳守田把他原來那間宿舍收拾了一下,門板床還在,蕎麥皮枕頭還在,只是被褥換了新的。
賀知年躺在門板上,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張全勝站在門口,滿身泥點子,褲腿卷到膝蓋,顯然是從工地上直接跑回來的。他喘著粗氣,黑臉膛上全是汗。
"你回來了?"
"回來看看。"
張全勝走進來,在床沿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了一根遞給賀知年。
賀知年還是不抽,搖了搖頭。
張全勝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聽守田說你帶了個台灣老闆來?要在寶豐開電子廠?"
"是。意向書籤了。"
張全勝抽了兩口煙,沒說話。賀知年看得出來他想問很多,但不知道從哪兒問起。
最後他問了一句最簡單的:"作坊你看了?"
"看了。七千斤一個月,挺好。"
"手冊上的東西一個字都沒改。"張全勝的聲音悶悶的,"你走的時候我說過——你這個人說話奇奇怪怪,但每次都是對的。手冊上寫的東西,我一個字都不敢改。"
賀知年笑了笑。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黃狗在門口趴著,呼哧呼哧地喘氣。
"知年。"張全勝叫了他的名字,沒加"同志"也沒加"專干"。
"嗯。"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賀知年看著天花板上看不清的房梁,想了想。
"會。但不是回黃泥鄉。"
"去哪兒?"
"更遠的地方。"
張全勝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站起來。
"走多遠都行。但別忘了這個地方。"
他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越來越遠。
賀知年躺在門板床上,聽著那串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不會忘的。
他閉上眼。明天還有事要辦——蔡文彬簽了意向書的消息,最遲後天就會傳遍整個寶豐縣。
但還有一個人會更高興。工業項目,天然歸分管工業的副縣長管。
錢德厚不會攔這件事——他會搶。笑臉相迎,主動接手,把拉來台商的功勞攬到自己頭上,再把周鴻志和賀知年客客氣氣地請出局。
名正言順,滴水不漏。賀知年翻了個身,門板吱嘎響了一聲。
這一次,錢德厚不會蠢到當絆腳石。他會當摘桃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