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電子寶豐加工點投產後的第一個月,數據就超了預期。
四十個工位滿負荷運轉,月產電路板組件一萬兩千塊,不良率百分之二點八——比蔡文彬在特區的本部還低了半個百分點。原因很簡單:中專畢業生的底子比特區臨時招的農民工紮實,手穩、眼准、看得懂圖紙。
蔡文彬收到第一個月的報表後,當天就給賀知年打了電話。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賀幹事,百分之二點八。你挑的人不錯。"
"人是寶豐縣挑的。"
"行,不管誰挑的,結果擺在這兒。我準備追加一條線,再擴四十個工位。你幫我協調工人。"
"沒問題。"
第二條線在八月上了。到年底,加工點的月產量翻了一番,成了蔡文彬在大陸所有合作點裡成本最低、品質最穩的一個。
這些數據賀知年每個月整理一份,報給馬處長。馬處長看完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收進抽屜。但賀知年注意到一個細節——從第三個月開始,馬處長開始讓他參加處里的周例會,而不只是坐在角落裡聽。
到了第五個月,馬處長讓他在周例會上做了一次專題匯報——關於寶豐模式能不能在全省其他縣複製推廣。
賀知年講了十五分鐘。沒有廢話,全是數據和邏輯。講完了馬處長點了點頭,說了句"繼續跟蹤"。
就三個字。但王科員散會後在走廊里跟陸科員咬耳朵:"馬處讓新人做專題匯報,你來了幾年才輪上的?"
陸科員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
十一月,省經委年終工作總結會。全委七個處室,四十多號人,坐在二樓大會議室里。主任坐主席台,副主任和各處長坐前排,科員們坐後面。
賀知年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筆記本,原本只打算聽和記。
會議按慣例進行。各處室輪流匯報年度工作,計劃處講了明年的指標,基建處講了幾個重點項目進展,物資處講了調撥計劃。輪到綜合規劃處的時候,馬處長上去講了二十分鐘,其中用了三分鐘講寶豐電子加工點的試點成果。
講完之後是自由討論環節。
物資處的老鄭第一個發言,說了一通明年物資調撥的困難。基建處的付志國講了幾個廠房改造的問題。然後是計劃處的趙副處長,他提了一個觀點——
"沿海那邊搞得再熱鬧,跟我們內陸關係不大。咱們邊西省的底子是農業和資源,搞工業底子太薄,不如把精力放在老本行上。"
幾個老同志點頭附和。
馬處長坐在前排沒動,但他微微轉了一下頭,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賀知年的方向。
賀知年明白這個眼神。
他站起來。
後排突然站起一個人,會場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大部分人認識他——就是那個從鄉鎮調上來的、背景說不清楚的年輕人。
"我說兩句。"賀知年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的回音讓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處長說的有道理,邊西省的底子確實是農業和資源。但底子厚不代表天花板高。"
他頓了一下。
"全省去年的農業產值我查過,增速百分之三點二。工業產值增速百分之一點八。按這個速度,五年後我們跟沿海省份的差距不是縮小,是翻倍。"
會場安靜了。
"底子是用來站穩的,不是抱著吃老本的。沿海的機會不會等我們想通了再來,它只會流向先伸手的人。寶豐的電子加工點半年就跑通了,說明內陸不是不能接工業,是以前沒人試。"
他停了兩秒。
"不試,永遠沒有底子。"
說完坐下了。
會場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趙副處長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但沒反駁。主任端著茶杯,沒什麼表情,但他放杯子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
散會後付志國從後面追上來,拍了賀知年一下:"你膽子夠大的,當面懟趙處長。"
"沒懟。說事實。"
"事實也不是誰都敢說的。"付志國壓低聲音,"不過你說得對。老趙那套想法在這棟樓里待了十年了,早該有人捅一下。"
馬處長散會後沒找賀知年談話。但第二天早上,賀知年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省經委明年重點課題研究的申報表,馬處長在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小賀,'內陸承接產業轉移的路徑研究'這個課題你來牽頭。"
賀知年看著那行鉛筆字,把申報表收進了抽屜。
——該來的來了。從一個執行者變成一個研究者,從跑具體項目變成做頂層設計。馬處長在把他往上推。
——
十二月底,省城下了一場大雪。
賀知年在宿舍里整理課題資料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信。
老朋友寄來的。不長,就幾行字——說自己換了個地方工作,挺忙的,讓賀知年注意身體,省城冬天冷記得加衣服。
賀知年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抽屜最裡面。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雪。
省城的雪比黃泥鄉的大。路燈下面雪花密密麻麻地落著,像一層紗把整個城市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