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準備了一個通宵。
不是準備匯報材料——那些數據他腦子裡全有。他準備的是另一樣東西:蔡文彬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以及每一個問題背後真正的顧慮。
台灣代工廠老闆來內陸考察,表面上談的是成本和政策,實際上心裡盤算的只有一件事——風險。
大陸的政策會不會變?地方官員靠不靠譜?工人素質行不行?出了糾紛找誰說理?
這些問題蔡文彬不會直接問,但他提出的每一個條件背後,都藏著這些顧慮。
賀知年把自己代入蔡文彬的位置,在稿紙上列了一張清單,寫了九個問題,每個問題後面附了應對思路。
寫完天已經亮了。
——
上午九點,省經委三樓會議室。
蔡文彬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很正,皮鞋擦得跟上次在工廠里一樣亮。身邊帶了一個助理,抱著個公文包,不說話。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馬處長出面寒暄了幾句,介紹了賀知年和陸科員,然後坐在主位上沒再多話。他的角色是鎮場子,具體談的事交給賀知年。
茶倒上了。蔡文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賀知年。
"賀幹事,上次在廠里聊了幾句,印象很深。你問的那個不良率的問題,我回去想了很久——大陸這邊做調研的幹部,通常不問這種車間裡的事。"
"做調研不看車間,等於看了個寂寞。"賀知年笑了一下。
蔡文彬也笑了。但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很快收了回來。
"賀幹事,我直說了。來之前我看了你們的那份報告,分析得很透。成本優勢我認,百分之七的差我自己也算過。但分析是分析,落地是落地。我有三個條件,滿足不了,這趟我就當來邊西省旅遊了。"
"蔡老闆請講。"
蔡文彬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工人。我需要至少八十個能上手的工人。不是隨便拉來的農民,是經過培訓的、能看懂電路圖、能用烙鐵的工人。而且三個月內到位。"
他看著賀知年,語氣不急不慢,但分量很重。
"你們省里有這樣的人嗎?"
馬處長微微皺了一下眉。陸科員低頭在本子上記,筆尖頓了一下。
賀知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
蔡文彬眉毛挑了一下:"在哪兒?"
"邊西省有七所中等專業學校,其中三所設有電工或無線電專業。每年畢業生加起來三四百人。這些學生在學校學過基礎電路原理,用過萬用表和烙鐵,看電路圖沒問題。畢業後大部分分配到了國營廠,但國營廠效益不好,有相當一部分人在車間裡閒著。"
他頓了一下。
"八十個人,給我兩個月,我從中專畢業生里篩。不需要三個月。"
蔡文彬的表情沒變,但他的助理在旁邊飛快地記了一筆。
"第二個條件。"蔡文彬豎起第二根手指,"廠房和電力。我不需要多大的廠房,五百平就夠。但我需要穩定的工業用電——不能三天兩頭停電。上次我去大陸另一個省考察,說好的工業區,去了一看電壓不穩,燈泡一閃一閃的,我當場就走了。"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棘手。賀知年在黃泥鄉就吃過電的苦——張全勝提著兩瓶西鳳酒去鎮上供電所拉專線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
但省城不是黃泥鄉。
"蔡老闆,省城東郊有一個老的國營機械廠,去年停產了。廠房、變電設備、三相動力電全是現成的,目前閒置。如果省經委出面協調,以合資合作的名義租用原有廠房和供電設施,成本比新建低百分之六十,電力問題直接解決。"
蔡文彬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
馬處長看了賀知年一眼。這個信息馬處長自己都不知道——老機械廠停產的事是基建處管的,賀知年一個綜合規劃處的新人怎麼知道?
賀知年知道,是因為付志國。基建處的圓臉付志國,食堂里主動湊過來搭話的那個人。上周喝酒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東郊那個老廠子空著真可惜,設備都鏽了"。
賀知年當時沒接話,但記住了。
"第三個條件。"蔡文彬的語氣比前兩次慢了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政策。我需要一個明確的、白紙黑字的政策保障。稅收怎麼算、利潤怎麼匯、原材料進口怎麼走手續、成品出口怎麼報關。不能靠口頭承諾,口頭承諾明天換個領導就不認了。"
這是蔡文彬藏在最後面的底牌。
前兩個條件是技術層面的,解決起來無非是找人、找地方。第三個條件才是核心——他怕政策變。一個台灣商人把設備和訂單搬到大陸內陸,萬一哪天政策一變,設備被沒收了怎麼辦?利潤匯不出去怎麼辦?
這跟劉萬山當年怕的是同一件事。
賀知年太熟悉這種恐懼了。
"蔡老闆,這個問題我沒辦法今天給你答案。"
蔡文彬的表情微微變了——他沒想到賀知年會說"沒辦法"。前兩個條件對方都接得很利索,第三個突然說不行?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方向。"賀知年接著說,"省經委沒有權限單獨出台外資政策,這需要省政府層面的批文。不過目前國家對三來一補有統一的政策框架,稅收減免、利潤匯出、進出口手續都有明確規定。省里要做的不是另起爐灶,而是把國家的政策細化成本省的實施辦法,讓你拿到手的是一份蓋著省政府章的文件,不是某個幹部的口頭承諾。"
他頓了一下。
"這件事需要時間。但我可以承諾一點——在正式文件出來之前,我會把國家現有政策的每一條逐項整理成一份清單,附上邊西省的對應執行口徑,先給你一個框架。正式文件後補。"
蔡文彬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兩下桌面。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一種做了幾十年生意的人終於碰到一個說人話的對手時的笑。
"賀幹事,你這個人不像政府里的。"
"我就是政府里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打官腔。前兩個條件你答得快,說明你提前做了功課。第三個條件你沒有亂承諾,說明你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蔡文彬端起茶杯,"在大陸跑了這麼多省,像你這樣談事情的,第一個。"
馬處長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端了一下茶杯。但賀知年注意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蔡文彬放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
"行。試點我可以做。先拿一條線出來,八十個工位,做最基礎的插件和焊接。三個月試運行,數據好了再擴。"
他看著賀知年:"選址你有想法嗎?"
"有。"
"在哪兒?"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說省城。東郊的老機械廠他剛才自己提的,廠房、電力全是現成的,邏輯上最順。
但賀知年說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名字。
"寶豐縣。"
馬處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陸科員的筆尖戳破了紙。
蔡文彬皺了下眉:"寶豐縣?那是什麼地方?"
"邊西省北部的一個縣。離省城四個小時車程。"賀知年的語氣很平,"去年我在那個縣的一個鄉鎮搞過農副產品加工。那個縣有三個中專設有電工專業,畢業生本地消化不了,大部分都流到了外地。如果廠子開在寶豐,這些人不用出遠門就有活干。"
他看著蔡文彬。
"蔡老闆,你剛才說最大的成本瓶頸是人工。省城的工人工資比寶豐高百分之四十。你要的是成本優勢,省城給不了你最大的優勢,寶豐可以。"
蔡文彬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翻了翻本子,在上面寫了幾筆。
"寶豐縣……"蔡文彬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那個搞蘋果的地方?"
"對。那個搞蘋果的地方。"
蔡文彬看著賀知年,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賀幹事,你想把蘋果和電路板放到一個縣?"
賀知年笑了笑。
"農副產品加工解決的是農民的收入問題。電子代工解決的是城鎮青年的就業問題。一個縣兩條腿走路,比一條腿穩。"
蔡文彬敲了最後一下桌子。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