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入門內，一股濃郁的酒糟混合著發酵特有酸甜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只見一排排高達十幾米的不鏽鋼發酵罐，錯綜複雜的粗大管道在半空中交織。遠處，幾條全自動灌裝線正在飛速運轉，玻璃瓶碰撞的清脆聲和機械臂的液壓聲響成一片。地面光可鑑人，除了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技術員在電腦屏幕前做記錄，幾乎看不到多餘的人工。
「這是我們去年剛升級的一號車間。全自動控溫。」趙天明介紹時，語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自豪。
這可是砸了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工業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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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壯觀。」陳東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罐體，點了點頭。
場面確實大，效率也高。
但陳東心裡卻在暗自搖頭。大是大了，精度卻差得太遠。
習慣了系統那台「全自動控溫蒸煮一體機」精確到0.1度的變態溫控，再看這些工業設備，陳東能一眼看出不少死角。這種大規模發酵罐，受熱不均是致命傷。底部的溫度和頂部的溫度絕對存在誤差，這就導致了同一罐出來的酒，口感永遠存在細微的參差。
「老陳覺得怎麼樣？」趙闊在旁邊問道。
「挺好，乾淨，井然有序。」陳東隨口誇了一句。
參觀完車間，趙天明將陳東帶到了頂層的專用實驗室。也是三花集團的核心品鑑室。
巨大的原木桌面上，已經擺好了三隻高腳玻璃杯和三個不同的酒瓶。
「陳總，剛才看了硬體。現在咱們來點實在的。」
趙天明指了指桌上的酒，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三款，是我們三花目前在售的主力，還有一款是還沒上市的內測新品。請陳總給把把脈，提點意見。」
這是考校。
口說無憑，哪怕寒杉再好，趙天明也想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的基本功到底扎不紮實。
「提意見不敢當，互相交流。」陳東笑了笑，走到桌前。
他拿起第一瓶酒。這是三花走大眾路線的中低端產品「金三花」。
陳東倒了一點點在杯子裡。不需要聞太久，只需在鼻尖輕輕一晃。
「這酒。」
陳東放下杯子，沒有品嘗的打算，「基酒應該是放了三年左右。但是勾調的時候，加了食用香精增香吧？己酸乙酯的味道稍微浮了一點，糧香被壓住了。走量可以，但多喝兩杯，第二天容易口乾。」
趙天明瞳孔微微一縮。一聞就能分辨出勾調的香精比例？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陳總眼光毒。這款確實是為了迎合下沉市場做的處理。陳總嘗嘗第二款。」
第二款是三花的高端線。也是一直未能完全打開省外市場的「玉液」。
陳東端起第二杯，先看掛杯，再聞香，最後仰頭喝了一小口。
酒液在口腔中打轉，幾秒後，陳東咽了下去，微微皺眉。
「這款是純糧發酵。加了豌豆提香？」陳東看向趙天明。
「對。」趙闊在旁邊搶著答道。
陳東放下杯子，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靜地說道：「工藝不錯。但問題出在水和酒麴上。」
「水和酒麴？」
趙天明一愣，「我們的水都是經過六層反滲透處理的純淨水，酒麴也是專門培養的優勢菌株。」
「這就是問題所在。」
陳東搖了搖頭，腦海中高級米酒釀造術的理論知識順手拈來，「釀高端酒，不能用純淨水。水太軟，水分子裡的微量元素和礦物質被剝離得太乾淨。發酵的時候，酵母菌失去了天然的養分，導致酒體顯得寡淡，缺乏那種能在舌根壓住陣腳的厚重感。」
「另外，你們的酒麴。」
陳東指了指杯子，「發酵溫度設定在多少？我看車間裡的大罐，應該在28度到30度之間吧？」
趙天明心頭狂震，這都能喝出來？
「是的，29度恆溫。」實驗室的主管在旁邊忍不住接話，他是三花的首席釀酒師，此刻看陳東的眼神已經變了。
「溫度高了。」
陳東斬釘截鐵，「釀這種酒，前期溫度要壓在24度。你們升溫太快，導致高級醇析出過多。所以這酒喝下去，前段雖然綿柔，但尾段會泛起一絲苦澀。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毛病，後期怎麼陳化都去不掉。」
品鑑室內一片死寂。
首席釀酒師臉色漲紅，半張著嘴，卻反駁不出一句話。因為陳東說的，正是他們實驗室耗費了半年時間才排查出來的頑疾。
僅僅喝了一口，就全盤復盤了他們的工藝流程和缺陷。
這是何等恐怖的嗅覺和技術儲備！
趙天明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確信，這個叫陳東的年輕人，絕對是個怪物。
「陳總……」
趙天明指著最後那瓶沒有標籤的白瓷瓶，「那這款呢？這是我們耗資兩千萬研發的新品，準備衝擊北方市場的。」
陳東倒了半杯。
端起來，輕輕一抿。
閉上眼感受了幾秒，陳東睜開眼。
「不行。」
陳東搖搖頭，「四不象。」
「四不象？」趙天明急了。
「你想做清香型的底子，又想摻雜濃香的綿甜，對吧？」
陳東一針見血道，「但你們在糖化階段，降溫不夠徹底。微生物群落產生了衝突。這酒喝起來，第一口驚艷，第二口雜亂，第三口就容易生膩。最重要的是，尾酒截留太晚了，焦糊味進了原漿。」
全中！
趙天明看著陳東，眼神已經不是看一個後輩，而是在看一位深不可測的大師。
「陳總。」
趙天明語氣凝重，「這些問題，有辦法解決嗎？如果陳總願意賜教，三花集團絕不會虧待朋友。」
陳東笑了。
「趙董，這都不算什麼大毛病。水的問題，去找一處深層地下岩縫水，或者礦泉水替代。酒麴配比上，你們把糧食的比例壓低百分之五，豌豆提上去。發酵前三天，想辦法把罐體溫度強行壓在24.5度，多一度都不行。出酒的時候，掐頭去尾狠一點，別心疼那點損耗。這酒的品質至少能提半個檔次。」
陳東輕描淡寫地丟出了幾條建議。
對別人來說是行業機密，對他來說，這只是他現在知識庫里最基礎的皮毛。連高級釀酒術的核心邊兒都沒沾上。
趙天明如獲至寶，立刻轉頭對首席釀酒師說道：「記下來！馬上帶人去車間試做一批小樣！」
釀酒師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