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磕菸灰的動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
「作坊怎麼了,作坊刨他家祖墳了?」
陳東笑了笑,語氣隨意道,「小劉你回去告訴李局,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裡。這名額既然給我了,我保證不給他丟人。各憑本事,誰的酒好,桌上見真章。」
小劉看著陳東這副篤定的樣子,心裡也是一松。
「行!陳總痛快。那我就先回局裡交差了,周末展會上見。」
陳東起身送客。
看著帕薩特駛出視線,陳東轉身回到休息室,拿起桌上的那張《參展產品名錄》申報表。
名額珍貴,帶什麼酒去,得精打細算。
展位的台子不大,東西多了顯得雜亂,反倒拉低了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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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拿過中性筆,在表格上刷刷寫下三個名字。
第一欄:寒杉。
這是高級釀酒術配上冰湖高寒野生糯稻的結晶。口感醇厚,回味綿長。用來對標市面上千元級的中高端商務宴請白酒。
第二欄:桂花釀。
高端商務局裡,那些老闆和高管個個被業務壓得神經衰弱。一瓶桂花釀下去,保證他們當晚睡得像嬰兒一樣安詳。只要嘗過這種甜頭,不愁他們不買單。
第三欄:藏鋒。
陳東筆尖一頓,重重圈起這兩個字。
純正的清香型白酒。
……
周末。市會展中心。
早上八點,展館裡迴蕩著亂糟糟的推車聲和吆喝聲。
張鐵穿著灰黑色工裝,大步走在前面。他左右手各摞著兩個沉甸甸的防震紙箱,胳膊夾著一個,走得虎步生風。到了展位前,他連腰都沒彎,雙手一發力,穩穩將十五箱酒放在台後的角落裡。
陳東隨後趕到。他將幾塊黑色的天鵝絨桌布抖開,平鋪在玻璃展台上。
寒杉、桂花釀、藏鋒。三款酒,每款只拿出一瓶放在桌面上。旁邊擺上一組晶瑩剔透的水晶分酒器和十幾個小酒杯。
連張傳單和海報都沒有。陳東拉過摺疊椅坐下,從兜里摸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市里分下來的五個參展名額,全被集中在B區的核心通道旁,一字排開。
排在最頭上的,是本市招牌企業三花酒業。展位足有陳東這邊的三倍大。背景牆立著一塊巨大的LED屏,循環播放著大型全自動流水線和古法窖池的航拍畫面。四個穿著高開叉紅旗袍的禮儀小姐端著托盤,隨時準備分發試飲。
另外三家,分別是大河老窖、青石燒坊和稻花村。這三家常年走大眾親民路線,主攻鄉鎮酒席和排檔市場。展台上各色的方盒圓瓶堆得像小山一樣,大紅大黃的包裝極其扎眼。
「兄弟,你這包裝挺特別啊。」
隔壁大河老窖的展位上,走過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遞給陳東一根煙,掃了一眼陳東光禿禿的展台,「陳記酒廠?以前沒聽說過。我姓王。你們這主打哪個價位?咱們可別撞了車,搶了百元檔的生意。」
陳東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說道,「王哥好。不搶生意,我這走的是高端路線。」
王胖子樂了。他瞥了一眼那幾個酒瓶,權當陳東在充面子,擺了擺手回了自家展位。
九點,會館準時開門。
各路省內外經銷商、大型商超採購、連鎖餐飲老闆湧入通道。三花酒業那邊瞬間圍滿了人,遞名片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闊站在三花酒業展台後方。他穿著一身修身西裝,手裡轉著一個定製的防風打火機。他今天是代替父親來盯現場的。
目光掃過前面熱鬧的人群,趙闊轉身走向了角落的五號展位。
他倒要看看,李建國寧可頂著壓力也要保下來的作坊,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趙闊停在陳東的展台前。食指骨節敲了敲桌面。
「你就是陳記酒廠的陳總?」
陳東正低頭拿無塵布擦著分酒器。他抬起頭,目光對上趙闊,「陳東。你哪位?」
「三花趙闊。」
趙闊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指了指桌上連個標籤都沒有的酒瓶,「李局對你可是推崇備至。今天過來取取經。你這酒,怎麼個賣法?」
正好有兩個戴著胸牌的外地採購商路過,停在展台前打量。
陳東指了指左邊和中間的瓶子:「寒杉、桂花釀。統一價,一千一瓶。」
說完,陳東又點了一下最右邊的那瓶:「這瓶是清香型新酒,還沒定名摸透市場,暫不報價。」
展台前猛地一靜。
剛走過來的那兩個採購商互相看了一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其中一個嗤笑一聲,「一千一瓶?你當這是賣茅台五糧液呢?想錢想瘋了。」兩人搖著頭快步離開。
隔壁大河老窖的王胖子手一抖,剛點著的煙掉在了褲襠上,燙得他原地跳了起來。
趙闊手裡的打火機停轉了。他盯著陳東的臉,發現對方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一千塊?」
趙闊氣笑了,「市面上走量的大牌商務酒也就這個價。我們三花酒業十年陳的精裝版,出廠價也才五百。一個聽都沒聽過的牌子,連個彩印包裝都沒有,張口就敢要一千?」
陳東沒回話。他伸手拿過桌上的開瓶器,摳住了寒杉的木塞,稍稍用力,木塞「啵」的一聲脫離瓶口。
「試試?」
木塞拔出的瞬間,一股凜冽純粹的糧香猛地躥了出來。香味如同破冰而出的寒龍,硬生生蓋過了會場裡複雜的香水味和周遭的劣質酒精味。
趙闊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三代釀酒的家底,他不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草包。這酒香一入鼻,他就知道碰到硬茬了。沒有一絲雜醇的刺鼻感,乾淨得不講道理。
陳東倒了半小杯透明酒液,推到趙闊面前。
酒液在杯中輕晃,粘稠度極高,酒淚順著杯壁緩緩滑落。
趙闊不再說話,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酒液觸及舌尖的瞬間,醇厚的口感直接炸開。沒有新酒的火氣,帶著高寒野生糯稻特有的綿柔,回甘深邃綿長。順著喉管滑落,腹部升起一團溫潤的熱氣。
咽下酒,趙闊盯著手裡的空杯子。他閉上眼,體會著口腔里經久不散的余香。
足足沉默了半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