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說想見我一面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把電話掛了。不是怕他,是煩他。這個人從村里追到城裡,陰魂不散,跟個鬼似的。可我忍住了。掛了他的電話,他還得打。打了我不接,他找別人。找不著我,他找阿秀。找不著阿秀,他找紅姐。操,這人跟鼻涕似的,甩不掉。
「你在哪兒?」我問。
「城裡。你那個城裡。」
「我知道你在城裡。我問你在哪兒。」
他報了一個地名,城南的一個茶館。又是茶館,又是老地方。這城裡是不是除了茶館就沒別的地方了?
「行。我去。你等著。」
掛了電話,老王看著我。
「王軍?」
「嗯。」
「找你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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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有些事,聽別人說不如聽我說。」
「我陪你去。」
「不用。他說一個人。」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他在暗處看見了,更麻煩。」
老王點了一根煙,沒說話。我知道他不高興,可這事兒得我自己去。王軍找我,不是找老王。老王去了,他啥也不會說。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南那個茶館。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那個位置。王軍坐在裡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臉也黑了,看著像老了十歲。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阿蓮,好久不見。」
「不久。半年多。」
「你變了不少。」
「你也變了。老了。」
他笑了,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笑眯眯的,假客氣那種。這回沒笑出來,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坐。」
我坐下,沒動桌上的茶。
「說吧。找我啥事?」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屋裡飄散,他那張臉在煙霧後面忽明忽暗。
「阿蓮,你公公死了。」
我愣了一下。
「啥時候的事?」
「上個月。在監獄裡。心臟病發作,沒搶救過來。」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公公死了。那個殺人犯,那個給王老五下藥的老頭子,那個在井邊跟我說「你別問了」的窩囊廢——他死了。
「他死之前,說了啥?」
「說了很多。跟你有關的不多。」
「跟我有關的說了啥?」
王軍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他對不起你。說你是王家最好的兒媳婦。說王老五沒福氣。」
我的眼眶熱了。操,不能哭。
「還有呢?」
「還有翠花。他說他對不起翠花。不該讓她看見那些事,不該讓她受那些罪。」
「翠花現在咋樣?」
「好了。能說話了。在村里待著,跟阿珍住一塊兒。」
我心裡一松。翠花好了。她能說話了。她不用再裝啞巴了。
「王軍,你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他搖了搖頭。
「不是。我找你來,是想跟你說,李建國找我的事,我知道了。」
「你咋知道的?」
「有人告訴我的。」
「誰?」
他沒回答。
「阿蓮,我跟你說實話。你公公說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
「殺人那事,是真的。他殺了老孫頭他爹。我沒幫他瞞,他自己不說,我也沒證據。他自首了,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
「你要挾他拿錢,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真的。」
我盯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愧疚,沒有後悔,就是一張臉。
「你拿了多少?」
「不多。一年幾千塊。後來他沒錢了,就不給了。」
「你拿那些錢,不燙手?」
「燙。但那時候,我沒辦法。」
「你有啥沒辦法的?」
他看著我,那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種東西——不是可憐,是累。
「阿蓮,我在那個位置上,你不拿錢,別人不放心。你拿了,別人就覺得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所以你就拿了?」
「拿了。」
「你後悔嗎?」
他沉默了很久。
「後悔。」
「那你現在打算咋辦?」
「自首。」
我愣了一下。
「你說啥?」
「我說自首。李建國找我談過話了,他知道我拿了錢。我不自首,他也會查出來。自首了,還能輕點。」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啥。王軍自首。那個在村里一手遮天的村支書兒子,那個打翠花、殺老孫頭的王軍,他要自首。
「老孫頭呢?是你殺的嗎?」
他沒回答。
「王軍,你跟我說實話。老孫頭是不是你殺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以前沒有的——不是狠,是認了。
「不是。」
「那是誰?」
「他自己摔的。」
「你放屁。他胸口那幾個口子,是摔的?」
「他摔在磚頭上了。」
我盯著他的臉,想看出他是不是在撒謊。他的眼神不躲不閃,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眯著,笑著,讓人看不透。這會兒他眼睛睜著,看著我,跟普通人一樣。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沒殺他。」
我站起來。
「王軍,你要是真有誠意,你就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別來找我。我跟你不熟。」
我轉身要走。他在後面喊了一聲:「阿蓮。」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娘死之前,來找過我。」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找你幹啥?」
「她說,她對不起你。讓你別恨她。」
我站在那兒,手攥緊了包帶。
「她還說了啥?」
「她說,王老五是你公公下藥害的。不是她定的親。」
「我知道。」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走了。出了茶館,蹲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手在抖。不是我娘的事。是她死了的事,我知道。她對不起我的事,我也知道。可從王軍嘴裡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我抽完煙,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老王在屋裡。我把王軍說的話跟他說了。
「他自首?」
「嗯。」
「你信?」
「不知道。看他做不做。」
老王點了一根煙。
「他要是真自首,翠花就能安生了。」
「嗯。」
「你還好吧?」
「啥?」
「你公公的事。你娘的事。」
我看著他,那張老臉上全是褶子,眼袋耷拉著。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看著就讓人踏實。
「沒事。又不是我親爹。」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老王躺在床上,手搭在我腰上。隔壁小麗沒動靜,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老王。」
「嗯。」
「你說王軍真的會自首嗎?」
「不知道。」
「他要是不自首呢?」
「李建國會抓他。」
「能抓到嗎?」
「能。」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裂縫從床頭一直延伸到牆角,跟村里天花板上的那道縫一樣。
「老王。」
「嗯。」
「我想回村看看。」
「看啥?」
「翠花。阿珍。還有我公公的墳。」
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等這邊的事了了,我陪你回去。」
「嗯。」
窗外,月亮被樓擋住了,看不見。
可我知道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