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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還有個妹妹?

  我還有個妹妹?

  我娘又生了一個?

  跟誰生的?哪個野男人?

  我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那張臉熟悉。

  不是我自己的臉,是另一個人的——我想了半天,想起來了:老王那張鐵皮箱子裡的照片,我娘年輕時候的那張,梳著大辮子,站在井邊笑。

  這姑娘跟我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老王從後廚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麵,看見我站在門口發呆,走過來。

  「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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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照片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誰?」

  「說是我妹妹。」

  「你啥時候有個妹妹?」

  「我剛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翻過來看背面的字,然後沉默了。

  「你娘在哪兒?」

  「不知道。送照片那人走了。」

  「那人誰?」

  「不知道。西裝革履的,戴眼鏡,看著像個跑腿的。」

  老王把照片還給我,端著面回後廚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娘找你,肯定沒好事。」

  我知道。

  可我還是想知道,我那個妹妹長啥樣——不對,我已經看見了。

  我想知道她叫啥,幹啥的,在哪兒住,跟我娘過得好不好。

  操,我管她好不好。

  我娘把我賣了八千塊,我管她跟誰生的閨女?

  思想鬥爭了好幾個回合,可最後我還是想知道。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照片壓在枕頭底下。老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沒說話。

  他知道我在想事,就在我背後忙活他自己的。

  隔壁小麗今晚沒動靜。可能是上班去了,KTV嘛,晚上最忙。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姑娘的笑臉,跟我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娘那個人,跑了二十年,跟了多少個男人,生了我,又生了別人。她把我賣了,把那個留身邊了。憑啥?

  「老王。」

  「嗯。」

  「你說,我娘是不是把那個閨女當寶,把我當草?」

  「不知道。」

  「肯定是。她把我賣了八千塊,給王老五當媳婦。

  那個閨女呢?穿花裙子,燙頭髮,站在大樓前面笑。

  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

  老王沒說話。

  「你說,我要不要去找她?」

  「找誰?」

  「我娘。我妹妹。」

  「找到了呢?」

  「不知道。」

  「找到了也是添堵。你娘不會改,你妹妹不認識你。你去了,自找沒趣。」

  我知道他說得對。可我忍不住。

  那個人說「你娘讓我告訴你,她欠你的,會還」——她會還?

  她拿啥還?她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第二天,我去找了小麗。

  不是因為我跟她熟,是因為她是在KTV上班的,見過的人多。西裝革履戴眼鏡跑腿的那種人,她可能見過。

  小麗剛睡醒,穿著睡衣開門,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這麼早?我還困著呢。」

  「我問你個事。」

  「說。」

  「你們KTV有沒有那種——幫人跑腿送東西的?西裝革履戴眼鏡的那種。」

  她想了想:「有啊。有些客人不想自己出面,就找跑腿的。

  給錢就行,送啥的都有。花、禮物、信、錢。」

  「能查到是誰讓送的嗎?」

  「查不到。跑腿的也不知道,他只管送,錢是提前付的。」

  我點了點頭。

  「咋了?有人給你送東西了?」

  「嗯。」

  「送啥了?」

  「一張照片。說是我妹妹。」

  小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家庭關係夠複雜的啊。」

  「操,別提了。」

  「那你去找她不?」

  「不知道。」

  「要是我,我就去。看看長啥樣,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看看她知不知道有你這個姐。」

  小麗說完打了個哈欠,關門回去繼續睡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站了好一會兒。

  去不去?老王說不去,小麗說去。我自己呢?

  我自己想去。不是想見我娘,是想見那個妹妹。

  想看看她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想看看她過的是啥日子。

  我他媽是不是有病?

  一個把我賣了八千塊的娘,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妹妹,我惦記個啥?

  可我還是想去。

  下午去飯館上班,我找了個空檔,跟老王表弟請了三天假。

  「幹啥去?」他問。

  「有事。」

  「啥事?」

  「私事。」

  他沒再問。這個人比他老婆強,不該問的不問。

  老王知道我要幹啥,沒攔我。就說了句:「小心點。有啥事給我打電話。」

  我抱了他一下。在飯館後廚,當著他表弟的面。老王表弟假裝沒看見,低頭切菜。

  照片背面沒有地址,只有一行字——「你妹妹。她在你娘那兒。」

  沒有電話,沒有地址,沒有名字。我他媽去哪兒找?

  我想了半天,唯一的線索是照片上的那棟大樓。那棟樓很高,玻璃幕牆,看著像寫字樓。

  樓前面有一個廣場,廣場上有個噴泉。

  我拿著照片問小麗:「你認識這地方嗎?」

  她看了一眼:「這不是城東那個新開發區嗎?那邊全是寫字樓。」

  「你確定?」

  「確定。我們KTV有個姐妹住那邊,我去過。」

  城東新開發區。離這兒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城東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後一排,把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姑娘的笑臉,還是那麼好看,還是那麼刺眼。

  公交車搖搖晃晃的,晃得我有點噁心。

  到了城東,下了車,我站在路邊,看著滿大街的高樓。

  操,這地方跟城中村完全不一樣,乾淨、寬敞、人少、車多。地上連個菸頭都沒有,我都不好意思吐痰。

  我拿著照片,沿著馬路一棟樓一棟樓地找。

  找了半小時,腿都走細了,終於找到了——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樓前面有個噴泉,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我站在噴泉前面,看了看大樓,又看了看照片。沒錯,就是這兒。

  可她在這棟樓里上班,還是在這棟樓附近住?我不知道。

  我在大樓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沒一個像照片上那個姑娘。

  西裝男、高跟鞋女、外賣小哥、快遞員,就是沒有穿花裙子燙大波浪的。

  太陽曬得我頭暈。我坐在噴泉邊上的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你找誰?」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頭一看,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穿著職業裝,盤著頭髮,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不是照片上那個。

  「我找人。」我說。

  「找誰?」

  「一個姑娘,穿花裙子,燙大波浪,長得跟我有點像。」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裡的照片一眼。

  「你等一下。」她轉身進了大樓。

  我坐在台階上,把煙掐了。心跳得厲害。

  過了大概五分鐘,那個職業裝女人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人。

  花裙子,大波浪。

  就是照片上那個。

  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跟我真像。

  不是「有點像」,是真像。站在一起,誰都看得出來是姐妹。

  「你是……」她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阿蓮。你姐。」

  她愣了半天,眼眶紅了。

  「我娘……」

  「對,我娘。也是你娘。」

  她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了。我沒哭。我憋著呢。

  「你叫啥?」我問。

  「阿秀。」

  「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我今年二十二。

  我娘生了我,跑了一年,又生了她。操,她可真行。

  「你娘呢?」我問。

  「她……她去年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阿秀低下頭,聲音很小:「死了。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沒救過來。」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死了?

  那個把我賣了八千塊的女人,那個跑了二十年、回來了兩次、給了我五百塊錢就走了的女人,她死了?

  「她走的時候,說了啥?」我的聲音在抖。

  阿秀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還在臉上。

  「她說,她對不起你。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把你賣了。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站在噴泉前面,太陽曬在我臉上,熱辣辣的。

  我沒哭。

  我說不清那是啥感覺。不恨了?也不全是。

  不怨了?也不是。

  就是覺得,她死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她欠我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阿秀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姐。」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操。

  風把噴泉的水吹到我臉上,涼絲絲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阿秀拉著我的手,站在噴泉前面哭了半天。我沒哭,但嗓子眼堵得慌。

  「你住哪兒?」我問。

  她說在附近租了個房子,一個人住。

  「你幹啥工作?」她說在一家美容院上班,給人做臉。

  我點了點頭。

  她忽然說:「姐,你搬過來跟我住吧。」

  我愣了一下。

  「我娘走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了。你來了,我就不孤單了。」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說了句:「我回去想想。」

  晚上回到出租屋,老王還沒睡。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半晌,說了一句:「你妹妹,可靠嗎?」

  我說不知道。

  「你娘死了,她早不找你晚不找你,你娘死了才找。你不覺得奇怪?」

  老王說得對,她早不找我,晚不找我,我娘死了才找。

  是誰讓她來找我的?

  那個人送來的照片,是誰讓送的?

  我娘死了,照片是誰拍的?

  我翻了個身,腦子裡全是問題。

  阿秀的臉在我眼前晃,笑著的,哭著的,跟我一模一樣的。

  可她的笑容底下,藏著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