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想讓我搬過去跟她住,我沒答應。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妹妹,突然冒出來,說你搬過來跟我住吧——擱誰誰不犯嘀咕?
老王說得對,她早不找我晚不找我,娘死了才找,這裡頭肯定有事。
可我想知道是啥事。
第二天,我沒去飯館上班。給老王表弟打了個電話,說再請一天假。
他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也沒問為啥。
老王表弟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廢話,他老婆剛好相反,一天到晚嘰嘰歪歪的。
我又去了城東。
這回沒在大樓門口蹲著,直接找了阿秀。她給我發了定位,在一棟老居民樓里,六樓,沒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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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去的時候腿都軟了,站在門口喘了半天才敲門。
阿秀開的門。
她今天沒穿花裙子,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褲,頭髮扎了個馬尾,看著比昨天還年輕。
屋裡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挺乾淨。
沙發上有兩個抱枕,茶几上有一盆綠蘿,牆上貼著一面鏡子,鏡子邊上貼了幾張美容院的宣傳海報。
「姐,進來坐。」她笑眯眯的,跟昨天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在沙發上坐下,她給我倒了杯水。
「喝水。」
「嗯。」
我端著水杯,沒喝。打量了一圈屋子。
一個人住,東西不多,但啥都有。
冰箱、電視、洗衣機、空調——比我跟老王那個破出租屋強多了。
「你這房子多少錢一個月?」
「一千八。」
「你一個人住一千八?美容院工資很高?」
她笑了笑:「還行吧。夠花。」
還行吧。夠花。這話說得輕巧。
在飯館端盤子一個月三千,在美容院給人做臉,撐死了四五千。
租一千八的房子,剩下的錢吃飯坐車買衣服,能剩幾個?她哪來的錢?
我沒問。問了也不會說實話。
「姐,你跟你那個……男朋友,住一起?」
她坐在我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接受面試的小姑娘。
「嗯。」
「他對你好嗎?」
「還行。不打我不罵我,有錢給我花。」
「那就好。」
她低下頭,擺弄手指頭。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我開口了。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你啥時候知道有我這個姐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去年。」
「去年?娘去年還活著?」
「嗯。」
「她告訴你的?」
「嗯。」
「她咋說的?」
阿秀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她把信封遞給我。
「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紙已經皺了,邊角有點卷,像是被人反覆看過。
字跡是我娘的,歪歪扭扭的,跟老孫頭他娘那封信上的字差不多——都是沒上過學的人寫的。
「阿秀,媽活不了多久了。媽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你還有一個姐,叫阿蓮,在老家。
媽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把她賣了。媽對不起她。
你要是以後有機會,去找找她。她要是過得好,你就別打擾她。
她要是過得不好,你能幫就幫一把。
媽這輩子欠她的,還不上了。你替媽還。」
我看完信,手有點抖。
操,這老太太,死之前倒是良心發現了。
「就這?」我把信裝回信封,還給她。
「就這。」
「那你為啥不早來找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媽只說你叫阿蓮,在老家,沒說具體哪個村。我托人打聽了好久,才找到。」
「托誰打聽的?」
她愣了一下,那個停頓太明顯了,跟卡碟了似的。
「一個老鄉。」
「啥老鄉?」
「就是……一個朋友。在老家認識的。」
她在撒謊。我知道她在撒謊。
一個在美容院上班的年輕姑娘,哪兒來的本事托人跨省打聽人?
她背後有人。
我沒戳穿她。戳穿了,她也不會說實話。
「姐,你搬過來吧。」她又說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空得慌。你來了,咱倆做個伴。」
「我走了,老王咋辦?」
「他也搬過來唄。」
「三個人住一室一廳?」
「擠擠嘛。」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她笑得很真,眼睛裡有光。
可我總覺得那光底下,藏著點什麼。
「我再想想。」我說。
從阿秀那兒出來,我沒回家,直接去找了小麗。小麗還在睡覺,被我砸門砸醒了,一臉不耐煩。
「你咋又來了?」
「我問你個事。」
「說。」
「你們KTV,有沒有那種——幫人查事的?」
「查啥?」
「查人。比如有人想知道另一個人在哪兒,花錢找人查。」
小麗想了想:「有。有些客人專門幹這個。你要查誰?」
「沒誰。我就是問問。」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你別騙我」的意思。我沒解釋,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老王已經下班了,坐在床上抽菸。屋裡煙霧繚繞的,跟仙境似的。
「見著你妹妹了?」他問。
「見了。」
「咋樣?」
「挺好的。長得跟我挺像。讓我搬過去跟她住。」
「你答應沒?」
「沒。」
「為啥?」
「我想想再說。」
他抽了口煙,沒說話。
「老王,你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在美容院上班,一個人租一千八的房子,她哪來的錢?」
老王把菸灰彈在地上。
「有人養她。」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說的那個『老鄉』,可能不是老鄉。」
「是啥?」
「是她男人。或者包她的人。」
操。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漬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像一張地圖。
阿秀的臉在我腦子裡轉,笑著的,哭著的,說「你搬過來跟我住吧」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背後的人是誰?是那個送照片的西裝男?
還是另有其人?
她找我,到底是想認我這個姐,還是替別人辦事?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查清楚。
第二天,我去飯館上班。老闆娘嫂子看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也沒理她。老王表弟在後廚炒菜,我進去幫忙剝蒜。
「阿蓮,你這兩天忙啥呢?」
「私事。」
「你那個妹妹,找著了?」
我愣了一下。老王跟他說的。這個老東西,嘴咋這麼快。
「找著了。」
「咋樣?」
「還行。」
「你小心點。」老王表弟把鍋里的菜翻了個個兒,「城裡騙子多。認親的、認老鄉的、認乾爹的,全是套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剝著蒜,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阿秀那張臉。她跟我真像。站在一起,誰都看得出來是姐妹。
可她笑的時候,我不太舒服。不是因為她笑得不好看,是因為她笑得太像一個人了——像我娘。
不是年輕時候的娘,是老了以後的娘。
那種笑,表面上是在笑你,實際上是在算你。
操。
我把蒜扔進盆里,擦了擦手。
晚上回到出租屋,老王已經躺床上了。我洗了澡,躺在他旁邊。
床小,兩個人擠著。他的手搭在我腰上,又要動,我拍了他一下,老實了。
「老王。」
「嗯。」
「我決定不搬了。」
「為啥?」
「我想了想,還是跟你住踏實。那個妹妹,我還沒摸透。」
「你想摸透她?」
「想。」
「咋摸?」
「先處著。不急。」
他把手收緊了一點。
「你小心點。」
「我知道。」
窗外,隔壁小麗又開始了。那聲音跟殺豬似的,整棟樓都能聽見。我聽了,笑了。
「笑啥?」老王問。
「笑她。今天比那天還響。」
「你也叫一個。」
「滾。」
他把臉埋在我脖子裡,笑了。
我也笑了。
可我心裡還在想阿秀的事。
那張照片,那封信,那個「老鄉」,那一千八一個月的房子。她
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遲早會知道的。
周末,阿秀又給我打電話,說請我吃飯。我說行。
她帶我去了一家西餐廳,我從來沒吃過西餐,刀叉都不會拿。
她教我,左手叉右手刀,切牛排的時候要按住。
我切了半天沒切開,服務員過來了,問要不要幫我切。我說不用,然後拿起整塊牛排咬了一口。
阿秀愣了,服務員也愣了。
我嚼著牛排說:「咋了?吃飯還有規矩?」
阿秀趕緊說沒有沒有,笑得有點尷尬。
吃飯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好幾次。
每次她都掛掉,後來有一次她接了,去走廊說了好幾分鐘。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誰啊,她說不認識,打錯了。
打錯了能連著打五六回?我沒信。
吃完飯,她送我回家。走到樓下,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姐,我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很低,「你別告訴別人。」
我看著她。
「我欠人家錢。欠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