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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隔壁的動靜

  在老王家飯館端了三個月盤子,我跟老王還擠在那間鐵皮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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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下鋪,他上鋪我下鋪,中間隔著一塊床板。

  每天晚上我躺下的時候,都能聽見他在上面翻身的聲音,吱呀吱呀的,跟老鼠叫似的。

  說實話,在村里睡一張炕,在城裡睡上下鋪,沒啥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在村里他翻窗進來,在城裡他走門進來。

  正大光明了,反倒沒那個味兒了。

  可那間鐵皮房是真的不行。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隔壁住的那個洗碗阿姨,每天晚上打呼嚕,打得跟拖拉機似的。

  有一回我被她的呼嚕吵醒了,拿鞋敲牆,敲了三下,她停了五秒鐘,又開始了。

  我拿鞋又敲了三下,這回她停了,罵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覺,敲你媽呢?」

  我回罵:「你呼嚕小點聲!」

  她說:「你管天管地還管我打呼嚕?」

  我說:「你打呼嚕震得我床都在抖!」

  她說:「那你搬走啊。」

  我說:「你出錢我就搬。」

  她說:「你做夢。」

  我說:「你做夢想屁吃。」

  第二天早上在院子裡碰見她,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但我倆都知道,這事兒翻篇了。

  在村里是這樣,在城裡也是這樣——吵架歸吵架,不記仇。

  可鐵皮房是真的住不下去了。

  老王表弟也知道,但他也沒辦法。飯館生意一般,能給個住的地方就不錯了。

  我跟老王商量了一下,決定搬出去租房子。

  「你有錢嗎?」老王問我。

  「有。六千五,沒咋花。」

  「那點錢,在城裡租不了幾天。」

  「先租個便宜的,慢慢找。」

  我們在城中村找到了一間出租屋。

  城中村就是城鄉結合部,樓挨著樓,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頭頂上全是電線,跟蜘蛛網似的。

  地上坑坑窪窪的,下雨天全是泥。

  房東是個老太太,本地人,收租收得手軟,一個月光房租就好幾萬。

  我們看的那間房在二樓,朝北,沒陽光,但便宜。一個月八百,水電另算。

  屋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了。廁所公用,在走廊盡頭。

  「就這?」老王站在屋裡轉了一圈。

  「就這。」我說,「你還想住別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床才一米二,兩個人咋睡?」

  「你睡地上。」

  「憑啥?」

  「憑你打呼嚕。」

  「你才打呼嚕。」

  「我打了三十年呼嚕,我媽都沒說過我,你有啥意見?」

  房東老太太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問了一句:「你們是兩口子?」

  我跟老王對視了一眼。

  「不是。」我說。

  「是。」老王說。

  我倆同時開口,說的不一樣。

  房東老太太看了我們一眼,那個眼神我懂——在村里,這種眼神叫「不正經」;

  在城裡,這種眼神叫「關我屁事」。

  「押一付三,三千二。」她說。

  我數了三千二給她,拿了鑰匙。

  搬家那天,就一個蛇皮袋子。老王背著他的,我背著我的。從飯館走到城中村,走了二十分鐘。

  一路上全是小攤,賣菜的、賣水果的、賣烤串的、賣襪子的,還有幾個穿著短裙的姑娘站在巷子口抽菸。

  她們看見我,看了一眼。看見老王,又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笑了,跟旁邊的姑娘說了一句啥,我聽不清,但我能猜到——肯定是說老王老牛吃嫩草之類的。

  我沒理她們。在村里跟光棍們鬥了三年,還怕幾個站街的?

  新房間確實小,兩個人站進去就轉不開身了。我把衣服疊好放在桌上,老王把蛇皮袋子塞在床底下。

  床單是我從村裡帶出來的,灰不溜秋的,洗得發白了。鋪上去以後,總算有點人住的樣子。

  「晚上吃啥?」老王問。

  「麵條。」

  「又吃麵條?」

  「你有錢你請客。」

  他從兜里掏出二十塊,拍在桌上。我拿了錢,下樓買了兩碗炸醬麵,外加兩瓶啤酒。

  回來的時候,老王已經把桌子擦乾淨了,坐在椅子上等我。

  兩個人對面坐著,吃麵,喝酒。

  「老王。」

  「嗯。」

  「你說咱們能在這兒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萬一哪天你跑了呢?」

  「我不跑。」

  「你發誓。」

  他舉起手:「我發誓。」

  我說:「發假誓你下面爛。」

  他笑了,我也笑了。這話我說過好多遍了,每次都管用。

  吃完飯,洗了碗,天黑了。我去走廊盡頭的廁所洗了個澡,水是涼的,沖得我直哆嗦。

  老王也去沖了一個,回來的時候渾身冒著涼氣。

  「這破地方,連熱水都沒有。」他罵了一句。

  「有就不錯了。在村里還得自己燒呢。」

  關了燈,躺下來。床確實小,兩個人擠在一起,翻個身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老王的手搭在我腰上,粗糙的掌心貼著我的皮膚,熱得很。

  我以為他要幹啥,他沒幹啥。就摟著,沒動。

  「老王。」

  「嗯。」

  「你在村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摟過別的女人?」

  他沉默了一下。

  「沒有。」

  「真的?」

  「真的。」

  「你那個鐵皮箱子裡的那些女人呢?」

  他嘆了口氣:「那些都是照片。」

  「照片就不算了?」

  「算啥?我又沒睡過。」

  「那你睡過幾個?」

  他不說話了。

  「說啊。」

  「三個。」

  「哪三個?」

  「一個是我老婆。一個是……一個你不認識。還有一個是你。」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

  「你老婆不算。你娶了她,不算睡,算過日子。」

  「那就算兩個。一個你不認識,一個是你。」

  「那個你不認識的是誰?」

  「以前在工地上的一個女人。她男人在老家,她一個人在城裡,我倆搭夥過了一陣子。後來她回去了,就沒了聯繫。」

  「你就沒找過她?」

  「找她幹啥?人家有家有口的。」

  我轉過身,面朝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這張老臉,皺紋比在村裡的時候多了幾道,眼袋也重了。

  「老王,你說咱倆這算啥?」

  「你說算啥就算啥。」

  「我說算搭夥過日子。」

  「那就搭夥過日子。」

  「搭夥過日子,不許找別人。」

  「不找。」

  「你發誓。」

  他舉起手:「我發誓。」

  我說:「發假誓你下面爛。」

  他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以後,我閉上眼睛準備睡了。

  然後我聽見了動靜。

  不是外面的動靜,是隔壁。

  我們這棟樓是那種老式的筒子樓,牆薄得跟紙似的,隔壁放個屁都能聽見。

  這會兒隔壁傳來了一陣聲音——先是床在響,吱呀吱呀的,跟老鼠叫似的。

  然後是人在喘,越來越重,越來越急。然後,女的開始出聲音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憋著不出聲的叫,是那種——肆無忌憚的,扯著嗓子的,恨不得讓整棟樓都聽見的叫。

  「啊…啊…輕點…你他媽輕點…」

  男的沒說話,但床響得更厲害了。

  我躺在黑暗裡,渾身僵硬。

  在村里,我跟隔壁老王搞了那麼多次,我從來沒出過聲。

  不是不想,是不敢。

  村裡的牆雖然厚,但是晚上安靜啊,我要是出聲了,第二天全村都知道。

  所以我憋著,咬著嘴唇,掐著被角,一聲不吭。

  可隔壁這個女人,她不怕。

  她不怕被人聽見,不怕被人說閒話,不怕明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碰見鄰居。

  她就那麼喊著,叫著,罵著,好像全世界都該聽見她在幹啥。

  我臉紅了。

  不是害羞,是——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憑啥?

  憑啥她能喊,我不能?

  憑啥她不怕,我怕?

  憑啥在村里我憋了三年,在城裡我還得憋著?

  老王的手還搭在我腰上,沒動。他也聽見了。

  隔壁的動靜越來越大,床都快散架了。我忍不住笑了。

  「笑啥?」老王小聲問。

  「笑她。」我也小聲說,「她叫得跟殺豬似的。」

  「你也叫一個。」

  「滾。」

  隔壁的動靜停了。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聽見男的說了一句:「過癮。」

  女的說:「去你媽的。」

  然後是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走廊里有拖鞋踩地的聲音,啪嗒啪嗒的,越來越遠。

  「老王。」

  「嗯。」

  「你說她們咋這麼不害臊?」

  「誰?」

  「隔壁那個。整棟樓都聽見了。」

  「城裡人就這樣。習慣了就好。」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這樣?」

  「比這還厲害。有一回隔壁搞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在走廊碰見那女的,她還衝我笑。」

  「笑啥?」

  「笑我也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以後也得叫。憑啥她們能大聲喊,我不能?」

  老王沒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腰上緊了一下,像是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去買早餐。在樓梯口碰見隔壁的女人。

  她三十來歲,燙著頭,穿著睡衣,拖鞋,手裡拎著垃圾袋。她看見我,笑了一下。

  「你剛搬來的?」她問。

  我說嗯。

  「昨晚不好意思啊,吵到你們了。」

  她倒是直接。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事。挺好聽的。」

  她哈哈笑了:「你這人真逗。你是幹啥的?」

  「在洗浴中心上班。」

  「哦,那地方我聽說過。要不要加個微信?改天一起逛街?」

  我想了想,說行。

  她叫小麗,東北人,在附近的KTV上班。她沒說她男人是幹啥的,我也沒問。

  在城裡就是這樣,你跟一個人住隔壁,天天見面,可你不知道她叫啥、從哪兒來、幹啥的。

  你知道的就是她的名字,還不一定是真的。

  我拎著豆漿油條回屋,老王剛起床,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隔壁那個女的,叫小麗。」我說。

  「你跟她說話了?」

  「嗯。她說昨晚不好意思,吵到我們了。」

  老王接過豆漿,喝了一口。

  「城裡人,臉皮真厚。」

  「不是臉皮厚,」我說,「是活得明白。不怕人知道。在村里,這叫不要臉。在城裡,這叫生活。」

  老王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變了。」

  「變啥了?」

  「變敢說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在村里我不敢說,是因為說了沒人聽。在這兒,說了有人聽,為啥不說?」

  老王沒接話,低頭喝豆漿。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張一米二的小床上。床單還是從村裡帶出來的那條,灰不溜秋的,洗得發白。

  可我覺得,比在村裡的時候,好看多了。

  那天下午,我去飯館上班。老王表弟在後廚忙活,老闆娘「嫂子」在收銀台算帳。她看見我,沒說話。我也沒搭理她。我倆自打上次吵完架以後,就這樣——不說話,但也不耽誤幹活。

  正擦桌子呢,門口進來一個人。西裝革履,戴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我一看,不認識。

  他走到櫃檯前,問:「這兒是不是有個叫阿蓮的?」

  我手裡的抹布停了。

  「我就是。你誰?」

  他轉過身看著我,笑了。那笑容讓我渾身不舒服,跟王軍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

  「誰?」

  「你娘。」

  我站在那兒,手裡的抹布滴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個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我盯著那個信封,沒動。

  「你娘讓我告訴你,她欠你的,會還。」

  他說完轉身走了。我拿起信封,撕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燙頭髮,穿花裙子,站在一棟大樓前面。

  那女人不是我娘。是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年輕姑娘。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你妹妹。她在你娘那兒。」

  我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

  我娘又生了一個?

  我還有個妹妹?

  操,這他媽的是什麼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