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寫著:「老孫頭沒跑。他死了。你想知道死在哪嗎?村東頭磚窯。一個人來。」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半天,罵了一句:「王軍你他媽有完沒完。」
上回也是磚窯,上回也是「一個人來」,上回給我看了一張照片和一封信,屁用沒有。
這回又來,換了個花樣,說老孫頭死了。
老孫頭是跑了還是死了,我還沒搞清楚,他倒先給我定了性。
我把紙條撕了,塞進灶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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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急著去,先燒水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服。
就算是去赴鴻門宴,也得體面點。
再說了,王軍那個人,手裡就那幾張破照片,能把我咋的?咬我?
出門的時候,我從灶台後面摸了一把火鉗子,塞進袖子裡。
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壯膽的。
萬一他真動手,我拿火鉗子敲他腦袋——在村里待了這麼多年,打架沒贏過,但也沒怕過。
天還沒黑透,月亮剛上來,灰濛濛的。我沿著村中間那條土路往東走,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老王沒在。
這老東西,該在的時候不在,不該在的時候跟個鬼似的冒出來。
磚窯到了。門開著,裡頭黑黢黢的,跟上次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先罵了一嗓子:「王軍,老娘來了,有屁快放,別裝神弄鬼!」
沒人應。
我又罵了一嗓子:「你要是不在,我走了!」
還是沒人應。
「操。」我罵了一句,往裡走。
火鉗子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窯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牆走,腳下踩到磚頭碎渣子,嘎吱嘎吱響。
越往裡走越黑,空氣里一股霉味兒,混著尿臊味——不對,不是尿臊味,是血腥味。
我的腳步慢下來了。
血腥味越來越重。我蹲下來摸了摸地面,黏糊糊的,是血。
手開始抖了。
「王軍?」我的聲音有點發虛。
沒人應。我摸到火柴,劃了一根。
火光一亮,我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灰布褂子,黑布鞋,蜷縮著身子,臉埋在胳膊里。
是老孫頭。
火柴滅了。我蹲在黑暗裡,渾身發抖。
他不是跑了嗎?他不是卷著鋪蓋走了嗎?
怎麼在這兒?怎麼滿身是血?
我又劃了一根火柴,湊近了看。老孫頭的臉白得跟紙一樣,眼睛閉著,嘴角有血。
胸口上有幾個口子,血已經幹了,衣服黏在肉上。
我探了探他的鼻子——沒氣了。身體已經涼了,死了有一陣了。
火柴又滅了。
我站起來,腿發軟,扶著牆才沒倒。王軍殺了老孫頭。
他把他騙到磚窯里,殺了。
然後嫁禍給我——不對,不是嫁禍,是警告。
他用老孫頭的死告訴我:你再多管閒事,下一個就是你。
我轉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腳下踩到磚頭差點摔了。
到窯洞口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那兒,擋住了光。
手電筒亮了,照在我臉上。
王軍。
「阿蓮,看見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殺了他。」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我殺的。」他把手電筒往下移了移,照在地上,「他是自己摔的。」
「你放屁!他自己能摔成這樣?胸口那幾個口子是你捅的!」
王軍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笑眯眯的,假客氣那種。
這會兒是真笑了,笑得我渾身發毛。
「阿蓮,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你個錘子。」
「你不怕,你手抖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火鉗子攥得緊緊的,可還是在抖。
「你殺了我,你也跑不了。」我說,「我要是死了,你就是第一個嫌疑人。」
王軍的笑容沒了。
「誰說我要殺你?」他往旁邊讓了一步,「你走吧。今天的事,你就當沒看見。」
「老孫頭呢?」
「他的事,你別管了。」
「你把他扔在這兒?等他爛了臭了被人發現?」
王軍沒說話。
我盯著他的臉,月光底下,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狠,不是怕,是一種——不耐煩。
好像老孫頭的死,對他來說就是一件麻煩事,處理完了就完了。
「王軍,你爹是村支書,你在鎮上上班,你有頭有臉。你殺了人,你以為能瞞住?」
他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
「阿蓮,你聽我一句勸。這個村的事,你管不了。
你管了,最後倒霉的是你自己。老孫頭他娘死了,老孫頭也死了,該閉嘴的人都閉嘴了。
你要是聰明,就該知道啥該說,啥不該說。」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遠。
我站在窯洞口,渾身發抖。
不是怕,是氣。氣得想罵人,氣得想哭,氣得想把那個火鉗子扔出去砸他腦袋。
可我知道,砸了也沒用。他爹是村支書,他在鎮上有人,派出所的人跟他熟。
老孫頭死了,他說是摔的,就是摔的。
我說不是,誰信?
我蹲下來,在窯洞口坐了一會兒。月亮上來了,照在磚窯上,灰白色的光,冷冷清清的。
風從窯洞裡灌出來,帶著血腥味,嗆得我想吐。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村里人早睡了,狗都不叫了。
回到家,我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了。把火鉗子放回灶台後面,手還在抖。
倒了碗水喝了,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我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關上的窗戶。
老孫頭死了。
死在磚窯里,被人捅了好幾刀。
王軍殺的。我知道是他殺的。
可我沒證據。
我把炕上的被子掀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我看著那道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老孫頭躺在地上的樣子,滿身是血,臉白得跟紙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老孫頭說得對——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
他知道了,他死了。
我也知道了。
我還能活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覺,阿珍又砸門了。
「阿蓮!阿蓮!派出所來人了!在老孫頭家的磚窯那邊!說發現了一具屍體!」
我爬起來開門,阿珍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誰死了?」
「不知道。聽說是老孫頭。」
我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你咋不驚訝?」阿珍看著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著她的臉,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不知道。我剛睡醒,腦子還沒轉過來。」
阿珍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沒再問。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一根繃緊的弦。
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根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