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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磚窯里的了斷

  紙條上寫著:「老孫頭沒跑。他死了。你想知道死在哪嗎?村東頭磚窯。一個人來。」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半天,罵了一句:「王軍你他媽有完沒完。」

  上回也是磚窯,上回也是「一個人來」,上回給我看了一張照片和一封信,屁用沒有。

  這回又來,換了個花樣,說老孫頭死了。

  老孫頭是跑了還是死了,我還沒搞清楚,他倒先給我定了性。

  我把紙條撕了,塞進灶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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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急著去,先燒水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服。

  就算是去赴鴻門宴,也得體面點。

  再說了,王軍那個人,手裡就那幾張破照片,能把我咋的?咬我?

  出門的時候,我從灶台後面摸了一把火鉗子,塞進袖子裡。

  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壯膽的。

  萬一他真動手,我拿火鉗子敲他腦袋——在村里待了這麼多年,打架沒贏過,但也沒怕過。

  天還沒黑透,月亮剛上來,灰濛濛的。我沿著村中間那條土路往東走,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老王沒在。

  這老東西,該在的時候不在,不該在的時候跟個鬼似的冒出來。

  磚窯到了。門開著,裡頭黑黢黢的,跟上次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先罵了一嗓子:「王軍,老娘來了,有屁快放,別裝神弄鬼!」

  沒人應。

  我又罵了一嗓子:「你要是不在,我走了!」

  還是沒人應。

  「操。」我罵了一句,往裡走。

  火鉗子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窯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牆走,腳下踩到磚頭碎渣子,嘎吱嘎吱響。

  越往裡走越黑,空氣里一股霉味兒,混著尿臊味——不對,不是尿臊味,是血腥味。

  我的腳步慢下來了。

  血腥味越來越重。我蹲下來摸了摸地面,黏糊糊的,是血。

  手開始抖了。

  「王軍?」我的聲音有點發虛。

  沒人應。我摸到火柴,劃了一根。

  火光一亮,我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灰布褂子,黑布鞋,蜷縮著身子,臉埋在胳膊里。

  是老孫頭。

  火柴滅了。我蹲在黑暗裡,渾身發抖。

  他不是跑了嗎?他不是卷著鋪蓋走了嗎?

  怎麼在這兒?怎麼滿身是血?

  我又劃了一根火柴,湊近了看。老孫頭的臉白得跟紙一樣,眼睛閉著,嘴角有血。

  胸口上有幾個口子,血已經幹了,衣服黏在肉上。

  我探了探他的鼻子——沒氣了。身體已經涼了,死了有一陣了。

  火柴又滅了。

  我站起來,腿發軟,扶著牆才沒倒。王軍殺了老孫頭。

  他把他騙到磚窯里,殺了。

  然後嫁禍給我——不對,不是嫁禍,是警告。

  他用老孫頭的死告訴我:你再多管閒事,下一個就是你。

  我轉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腳下踩到磚頭差點摔了。

  到窯洞口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那兒,擋住了光。

  手電筒亮了,照在我臉上。

  王軍。

  「阿蓮,看見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殺了他。」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我殺的。」他把手電筒往下移了移,照在地上,「他是自己摔的。」

  「你放屁!他自己能摔成這樣?胸口那幾個口子是你捅的!」

  王軍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笑眯眯的,假客氣那種。

  這會兒是真笑了,笑得我渾身發毛。

  「阿蓮,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你個錘子。」

  「你不怕,你手抖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火鉗子攥得緊緊的,可還是在抖。

  「你殺了我,你也跑不了。」我說,「我要是死了,你就是第一個嫌疑人。」

  王軍的笑容沒了。

  「誰說我要殺你?」他往旁邊讓了一步,「你走吧。今天的事,你就當沒看見。」

  「老孫頭呢?」

  「他的事,你別管了。」

  「你把他扔在這兒?等他爛了臭了被人發現?」

  王軍沒說話。

  我盯著他的臉,月光底下,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狠,不是怕,是一種——不耐煩。

  好像老孫頭的死,對他來說就是一件麻煩事,處理完了就完了。

  「王軍,你爹是村支書,你在鎮上上班,你有頭有臉。你殺了人,你以為能瞞住?」

  他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

  「阿蓮,你聽我一句勸。這個村的事,你管不了。

  你管了,最後倒霉的是你自己。老孫頭他娘死了,老孫頭也死了,該閉嘴的人都閉嘴了。

  你要是聰明,就該知道啥該說,啥不該說。」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遠。

  我站在窯洞口,渾身發抖。

  不是怕,是氣。氣得想罵人,氣得想哭,氣得想把那個火鉗子扔出去砸他腦袋。

  可我知道,砸了也沒用。他爹是村支書,他在鎮上有人,派出所的人跟他熟。

  老孫頭死了,他說是摔的,就是摔的。

  我說不是,誰信?

  我蹲下來,在窯洞口坐了一會兒。月亮上來了,照在磚窯上,灰白色的光,冷冷清清的。

  風從窯洞裡灌出來,帶著血腥味,嗆得我想吐。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村里人早睡了,狗都不叫了。

  回到家,我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了。把火鉗子放回灶台後面,手還在抖。

  倒了碗水喝了,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我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關上的窗戶。

  老孫頭死了。

  死在磚窯里,被人捅了好幾刀。

  王軍殺的。我知道是他殺的。

  可我沒證據。

  我把炕上的被子掀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我看著那道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老孫頭躺在地上的樣子,滿身是血,臉白得跟紙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老孫頭說得對——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

  他知道了,他死了。

  我也知道了。

  我還能活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覺,阿珍又砸門了。

  「阿蓮!阿蓮!派出所來人了!在老孫頭家的磚窯那邊!說發現了一具屍體!」

  我爬起來開門,阿珍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誰死了?」

  「不知道。聽說是老孫頭。」

  我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你咋不驚訝?」阿珍看著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著她的臉,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不知道。我剛睡醒,腦子還沒轉過來。」

  阿珍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沒再問。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一根繃緊的弦。

  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根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