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套上衣服就往老孫頭家跑。
到了那兒,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村里人就是這樣,誰家出點事,來得比派出所還快。
我擠進去,看見老孫頭他娘躺在炕上,臉上確實帶著笑——
不是活著時候那種詭異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終於鬆了口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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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攥著那根紅布條,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布裡面了。
老孫頭蹲在灶台旁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哭出聲,但我看見他腳底下的地上濕了一小片。
我沒過去。這時候說啥都沒用。我跟他又不親,過去假惺惺地哭兩聲,沒意思。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炕上、柜子上、灶台上,啥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門檻底下那塊活動的磚頭,被抽出來了,扔在一邊。
磚頭底下的洞,空了。
從老孫頭家出來,阿珍跟在後面,小聲說:「你看見沒,她手裡攥著紅布條。」
「看見了。」
「那是啥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想帶走啥吧。」
阿珍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中午,老孫頭他娘就被抬上山埋了。
村里死了人就是這樣,早上死,中午埋,利索得很,不興停靈三天那一套。
幾個老頭兒抬著薄棺材,老孫頭跟在後面,低著頭,彎著腰,跟公公走路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他可憐。
不是一般的可憐,是那種——一輩子活在別人陰影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憐。
他是老孫頭,他爹是被我公公害死的。
他娘裝癱裝了二十多年。他知道所有的秘密,可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比我窩囊。
我好歹還敢問,還敢拿,還敢撕破臉。
他啥都不敢。
埋完人以後,老孫頭就不見了。
當天晚上,我去他家找他。我想問問他,他娘死之前有沒有留下啥話。
門沒鎖,屋裡黑著燈。我推門進去,喊了兩聲,沒人應。
灶台是涼的。水缸是空的。柜子開著,裡面啥都沒有。連炕上的被褥都捲走了。
他跑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老孫頭跑過一次,後來又回來了,滿臉是血,倒在我家門口,說了一句「救我」。
那次是誰打的他?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摔的?還是被人打的?
他沒說,我也沒問。
這回他跑了,還會回來嗎?
我覺得不會了。他娘死了,他在這個村里最後一個牽掛也沒了。
他跑了,跑得乾乾淨淨,連被褥都捲走了,連口水都沒留下。
我在他家轉了一圈,啥也沒找到。錢沒了,信沒了,啥都沒了。
門檻底下的磚頭還在,可洞是空的。
走出他家的時候,月亮上來了。
月光照在老孫頭家的後門上,門板上那根紅布條不見了——被她攥在手裡帶走了。
暗號沒了。
這齣戲,唱完了。
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老王從樹後面閃出來。
「你他媽的能不能換個地方蹲?」我沒好氣地說。
「每次都從樹後面出來,跟個鬼似的。」
他沒理我這茬,直接問:「老孫頭跑了?」
「跑了。」
「東西也帶走了?」
「啥東西?」
「他娘藏的那些錢。」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娘藏了錢?」
老王看了我一眼,沒回答。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月光底下散開,跟鬼氣似的。
「那筆錢,是你公公給的,二十多年,每個月給。老孫頭他娘死了,老孫頭把錢拿走了,也算是有個交代。」
「交代啥?」
「交代他爹的命。」老王把菸灰彈在地上,「二十多年,一個月一個月地給,給到他娘死。現在他娘死了,錢被他拿走了。這筆帳,清了。」
「清個屁。」我說,「一條命,就值那點錢?」
老王看著我,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在你公公眼裡,就值那點錢。
在老孫頭他娘眼裡,也就值那點錢。
不然她為啥不告?為啥不鬧?
為啥裝癱二十多年?
她不是不想報仇,她是覺得錢比報仇實在。」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他說得對。
老孫頭他娘裝了二十多年癱,每個月從公公手裡拿錢,她不是不想報仇,她是覺得錢比報仇實在。
她死了,手裡攥著紅布條,不是恨,是放下了。
可我沒放下。
我轉身要走,老王把我按在樹後面。我扶著一顆小樹,樹頭晃來晃去的,老王也在晃。
這玩意就和愛抽菸的人,不自覺的就想從口袋摸出煙來。
吸兩口,就舒服了,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這就是上癮。
回到家,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枯的河流。
老孫頭跑了。他娘死了。
公公攤牌了。翠花不說話。
王軍還在村里。王老五去了南方。
我還在這個炕上躺著。
啥都沒變。又好像啥都變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操,這破地方。
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不是阿珍那種砸門法,是很輕的三下,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爬起來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小孩,七八歲,髒兮兮的,是村東頭李家的。他把一張紙條塞給我,轉身就跑。
我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
「老孫頭沒跑。他死了。你想知道死在哪嗎?村東頭磚窯。一個人來。」
我拿著紙條,手開始發抖。
又是磚窯。
又是「一個人來」。
王軍,你他媽有完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