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6章 老孫頭跑了

  我套上衣服就往老孫頭家跑。

  到了那兒,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村里人就是這樣,誰家出點事,來得比派出所還快。

  我擠進去,看見老孫頭他娘躺在炕上,臉上確實帶著笑——

  不是活著時候那種詭異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終於鬆了口氣的笑。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手裡攥著那根紅布條,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布裡面了。

  老孫頭蹲在灶台旁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哭出聲,但我看見他腳底下的地上濕了一小片。

  我沒過去。這時候說啥都沒用。我跟他又不親,過去假惺惺地哭兩聲,沒意思。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炕上、柜子上、灶台上,啥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門檻底下那塊活動的磚頭,被抽出來了,扔在一邊。

  磚頭底下的洞,空了。

  從老孫頭家出來,阿珍跟在後面,小聲說:「你看見沒,她手裡攥著紅布條。」

  「看見了。」

  「那是啥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想帶走啥吧。」

  阿珍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中午,老孫頭他娘就被抬上山埋了。

  村里死了人就是這樣,早上死,中午埋,利索得很,不興停靈三天那一套。

  幾個老頭兒抬著薄棺材,老孫頭跟在後面,低著頭,彎著腰,跟公公走路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他可憐。

  不是一般的可憐,是那種——一輩子活在別人陰影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憐。

  他是老孫頭,他爹是被我公公害死的。

  他娘裝癱裝了二十多年。他知道所有的秘密,可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比我窩囊。

  我好歹還敢問,還敢拿,還敢撕破臉。

  他啥都不敢。

  埋完人以後,老孫頭就不見了。

  當天晚上,我去他家找他。我想問問他,他娘死之前有沒有留下啥話。

  門沒鎖,屋裡黑著燈。我推門進去,喊了兩聲,沒人應。

  灶台是涼的。水缸是空的。柜子開著,裡面啥都沒有。連炕上的被褥都捲走了。

  他跑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老孫頭跑過一次,後來又回來了,滿臉是血,倒在我家門口,說了一句「救我」。

  那次是誰打的他?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摔的?還是被人打的?

  他沒說,我也沒問。

  這回他跑了,還會回來嗎?

  我覺得不會了。他娘死了,他在這個村里最後一個牽掛也沒了。

  他跑了,跑得乾乾淨淨,連被褥都捲走了,連口水都沒留下。

  我在他家轉了一圈,啥也沒找到。錢沒了,信沒了,啥都沒了。

  門檻底下的磚頭還在,可洞是空的。

  走出他家的時候,月亮上來了。

  月光照在老孫頭家的後門上,門板上那根紅布條不見了——被她攥在手裡帶走了。

  暗號沒了。

  這齣戲,唱完了。

  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老王從樹後面閃出來。

  「你他媽的能不能換個地方蹲?」我沒好氣地說。

  「每次都從樹後面出來,跟個鬼似的。」

  他沒理我這茬,直接問:「老孫頭跑了?」

  「跑了。」

  「東西也帶走了?」

  「啥東西?」

  「他娘藏的那些錢。」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娘藏了錢?」

  老王看了我一眼,沒回答。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月光底下散開,跟鬼氣似的。

  「那筆錢,是你公公給的,二十多年,每個月給。老孫頭他娘死了,老孫頭把錢拿走了,也算是有個交代。」

  「交代啥?」

  「交代他爹的命。」老王把菸灰彈在地上,「二十多年,一個月一個月地給,給到他娘死。現在他娘死了,錢被他拿走了。這筆帳,清了。」

  「清個屁。」我說,「一條命,就值那點錢?」

  老王看著我,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在你公公眼裡,就值那點錢。

  在老孫頭他娘眼裡,也就值那點錢。

  不然她為啥不告?為啥不鬧?

  為啥裝癱二十多年?

  她不是不想報仇,她是覺得錢比報仇實在。」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他說得對。

  老孫頭他娘裝了二十多年癱,每個月從公公手裡拿錢,她不是不想報仇,她是覺得錢比報仇實在。

  她死了,手裡攥著紅布條,不是恨,是放下了。

  可我沒放下。

  我轉身要走,老王把我按在樹後面。我扶著一顆小樹,樹頭晃來晃去的,老王也在晃。

  這玩意就和愛抽菸的人,不自覺的就想從口袋摸出煙來。

  吸兩口,就舒服了,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這就是上癮。

  回到家,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枯的河流。

  老孫頭跑了。他娘死了。

  公公攤牌了。翠花不說話。

  王軍還在村里。王老五去了南方。

  我還在這個炕上躺著。

  啥都沒變。又好像啥都變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操,這破地方。

  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不是阿珍那種砸門法,是很輕的三下,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爬起來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小孩,七八歲,髒兮兮的,是村東頭李家的。他把一張紙條塞給我,轉身就跑。

  我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

  「老孫頭沒跑。他死了。你想知道死在哪嗎?村東頭磚窯。一個人來。」

  我拿著紙條,手開始發抖。

  又是磚窯。

  又是「一個人來」。

  王軍,你他媽有完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