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來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一個年紀大點。年輕的穿著制服,腰杆挺得筆直,像是剛從警校畢業,渾身是勁兒沒處使。
年紀大的穿著便衣,叼著煙,眯著眼睛看人,一看就是老油條。
他們來了以後,先去了磚窯。在裡頭待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出來了,站在門口說話。
年輕的那個拿本子記,年紀大的那個抽菸,時不時點點頭。
村里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嘰嘰喳喳的。
我蹲在人群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蔥——出門的時候順手從院子裡拔的,假裝在擇蔥。
阿珍站在我旁邊,也是假裝路過。
「你說,老孫頭是咋死的?」阿珍小聲問。
「不知道。」我把蔥根掐掉,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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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是被人捅死的。」
「你聽誰說的?」
「張德勝。他剛才去磚窯那邊看了,回來說的。」
張德勝那個人,嘴比棉褲腰還松,他說的話,十句有八句不能信。
可這回,他說的是真的。我看見老孫頭胸口的傷口了,不是摔的,是被人捅的。
可我不能說。
年輕的警察從磚窯那邊走過來,對著人群喊:「誰是村幹部?」
村支書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堆著笑:「我,我,我是支書。」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確認了,老孫頭,孫德才,六十三歲,光棍一條,沒兒沒女,就一個老娘,昨兒剛死。」
年輕的警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了看人群。他的目光掃過來,掃到我這兒,停了一下。
我心裡一緊,低下頭繼續擇蔥。
「那個女的,」他指著我說,「你過來一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過去。
「你叫啥?」
「阿蓮。」
「你跟死者啥關係?」
「鄰居。」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不能說昨晚。說了就完蛋了。
「前天。他娘下葬那天。在墳地看見了。」
年輕的警察在本子上記。年紀大的那個走過來,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我。
「你昨天在哪兒?」
「在家。」
「有人能證明嗎?」
「沒。我一個人在家。」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是在打量。
「你緊張啥?」
「我沒緊張。」
「你手裡那把蔥,被你掐得就剩個杆了。」
我低頭一看——操,一把蔥掐得就剩幾根白杆,蔥葉子全扔地上了。
我趕緊把那幾根杆攥緊,笑了笑:「我擇蔥就這樣,掐乾淨了才舒服。」
年紀大的警察沒再問,轉身走了。年輕的警察跟著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點軟。
阿珍走過來,拉著我往家走。一路上沒說話,進了門才開口。
「你昨天是不是去磚窯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阿蓮,你是不是看見啥了?」
「沒有。」
「你別騙我。」
「我沒騙你。」我把那把蔥扔在灶台上,「我啥都沒看見。」
阿珍盯著我的臉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
「行,你說沒看見就沒看見。」
她走了以後,我坐在炕沿上,手還在抖。從昨天到現在,手就沒停過。
不是怕,是繃著。繃得太緊了,松不下來了。
下午,派出所的人走了。
他們說老孫頭是「意外摔傷致死」,跟磚窯那幾口井沒關係。屍體被拉走了,說是拉到鎮上去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那輛白色的麵包車開走,揚起一路灰。
意外摔傷致死。胸口那幾個口子,是摔的?
摔能摔出刀傷?
王軍說得對,他說是摔的就是摔的,他說是意外的就是意外的。
他有這個本事。
晚上,老王來了。
他翻窗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炕上發呆。他沒說話,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派出所的人走了?」他問。
「走了。」
「說是意外?」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地敲。
「老孫頭的後事咋辦?」
「不知道。他沒兒沒女,老孫頭他娘也死了。估計是村里出錢,隨便埋了。」
「王軍乾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道了?」
「磚窯那個地方,就王軍一個人敢去。別人去了怕鬼,他去了怕人。」
我翻過身,面朝他。月光從窗戶縫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老臉皺紋一道一道的。
「老王,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摻和了?」
他沒回答。
「你知道王軍手裡有公公殺人的證據,你知道王軍找人打過翠花,你知道王軍殺了老孫頭。你知道這麼多,你是不是也……」
「我沒有。」他打斷我,「我知道,是因為我看見了。但我沒摻和。我跟你一樣,就是個看的。」
「看的?」我冷笑了一聲,「你看了幾十年,看出啥來了?」
他沒說話。
「你看了幾十年,看著公公殺人,看著王軍要挾人,看著翠花被打,看著老孫頭被殺。你看了幾十年,你管過嗎?」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管不了。」他說,「管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我盯著他的臉。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不在乎,是認了。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所以連試都不試。
「我今天在磚窯,差點被他殺了。」我說。
老王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他動你了?」
「沒。他說了句『你走吧』,就放我走了。」
「他不敢動你。」
「為啥?」
「因為你手裡有他爹的把柄。
文明戶那五千塊,到底咋回事,你心裡清楚,他心裡也清楚。
他要是動你,他爹的支書就當不成了。」
文明戶那五千塊,到底有多少貓膩,我到現在也沒搞清楚。
可王軍以為我清楚,這就夠了。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
「老王。」
「嗯。」
「我想離開這兒。」
他沒說話。
「這個村子,我待不下去了。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秘密。
我走在路上,看見每一棵樹、每一口井、每一堵牆,都他媽像是在看著我。」
「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去哪兒都行。只要離開這兒。」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說,「我跟你走。」
我愣了一下,轉過身看著他。
「你跟我走?你走了,你家咋辦?」
「我家就我一個人。」
「你老婆的墳呢?」
「墳在那兒,人又不在了。我每年回來燒紙就是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啥。
「你別多想,」他說,「我不是因為你才走的。我是自己也待不下去了。這個村子,我也待夠了。」
我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說不清的笑。
「行,那就一起走。」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來了。手搭在我腰上,努力工作了兩個小時。
終於結束了,我聽著窗外的風把花椒樹吹得嘩嘩響。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辦。翠花還沒安頓好,老孫頭的後事還沒辦,公公那邊還不知道咋樣。
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夜,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公雞還沒叫,老王就起來了。他穿好衣服,站在窗戶跟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去收拾東西。你也收拾收拾。明兒走。」
他翻窗出去了。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明天就走?真走?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老王那句話——「明兒走。」
真要走了,反倒有點捨不得。不是捨不得這個村子,是捨不得這扇窗戶,這個窗戶總能再晚上給我帶來驚喜。
操,我這是不是有病?
一個破村子,有啥捨不得的?
我爬起來,開始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