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
「阿蓮,你娘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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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睛,差點從炕上彈起來。
「你說啥?」
「你娘。今天下午,有人在村口看見她了。穿著一件花裙子,頭上插著野花,跟你上次說的一模一樣。」
我愣了三秒鐘,然後「操」了一聲。
那個把我六歲扔了、
十二歲回來住大半年又跑了、
十六歲出嫁前又回來待了三天、
把我賣了八千塊的女人,她又回來了?
她回來幹啥?要錢?還是又要禍害誰?
「誰看見的?」我問。
「二狗子他爹。劉鐵柱。他說他在村口抽菸,看見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從大路上走過來,還衝他笑了一下。他嚇了一跳,以為見鬼了。後來仔細一看,是你娘。」
「她住哪兒?」
「不知道。沒進村,往山上走了。」
往山上走了?山上有個破廟,還有幾間沒人住的空房子。她要是沒地方住,肯定窩在那兒了。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老王的手還搭在我腰上,我沒推開他,也沒心思管他。
「你打算咋辦?」他問。
我說我不知道。
「你不去看看她?」
我說看她幹啥?她又不是我娘,她就是把我生下來的人。
老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了一句:「明天再說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可第二天一早,不用我去找她,她自己來了。
我正蹲在院子裡洗臉,院門被人推開了。我抬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花裙子,野花插在頭髮里,臉上的皺紋比上次又多了幾道,可那張臉我認得。
跟我的臉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老了二十歲。
我娘。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
我看著她,也沒說話。
我倆就那麼對看了大概有十秒鐘,跟兩個陌生人似的——不對,陌生人不會這麼看對方,陌生人看一眼就移開了。
我們是那種想看又不敢看、想認又不知道怎麼認的眼神。
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
「你咋來了?」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第一句話是這個。她以為我會叫媽,或者會哭,或者會罵她。
我沒叫媽,沒哭,也沒罵她。我就是問了句「你咋來了」,跟問一個不常走動的親戚似的。
「我……我回來看看你。」她的聲音發虛,眼睛不敢看我。
我說看我?我在這兒三年了,你一次沒來看過。
我剛評上文明戶,你就來了。你是看我,還是看那五千塊?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看她這樣,心裡就有數了。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別的。
反正不是為了我。
「進來吧。」我說。
她進來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看我的雞窩,看看我的菜地,看看我晾在繩子上的衣服。
「你過得還好嗎?」她問。
我說還行,有吃有喝,沒餓死。
她走到那扇窗戶前面,伸手推了推窗扇。窗扇晃了晃,「吱呀」一聲。
「這窗戶該修了。」她說。
跟村支書說的一模一樣。我心想,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
「沒錢修。」我說。
她不說話了。
我搬了把凳子給她,她坐了,我蹲在灶台前燒水。
「你吃了沒?」我問。
「還沒。」
我在灶台里添了把柴,燒了一壺水,給她沖了一碗紅糖水。
不是因為我孝順,是因為我正好有紅糖——張德勝送的,不吃白不吃。
她端著碗,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阿蓮,媽對不起你。」
又來這套。上次她回來也是這麼說的,說完就跑了。
我沒接話。
「媽知道你恨我。」
我說我不恨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說我恨你幹啥?恨你浪費力氣。
你跑了就跑了吧,我爹把我養大了。
你把我賣了就賣了吧,我嫁也嫁了。
你回來不回來,對我沒啥影響。
她愣住了,端著碗的手在發抖。
我說你別抖,碗掉了還得我洗。
她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阿珍來了。她推門進來,看見我娘坐在院子裡,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認識我娘,上次我娘回來的時候,她們見過。
「嬸子回來了?」阿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怪,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在問「你又來幹啥」。
我娘點了點頭。
阿珍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媽來幹啥?」
我說不知道,可能來看我,可能來看錢。
我娘喝完那碗紅糖水,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我。
「阿蓮,媽這次回來,是想……」
我打斷她:「你別說,讓我猜。」
她愣了一下。
「你是來要錢的?」
她搖頭。
「那是來要人的?」
她愣住了。
「你要誰?我可管不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我說你別裝了,你把我賣了八千塊,你自己拿沒拿錢你自己清楚。
我爹收的錢,你有沒有分一份?
你要是拿了,你就別說對不起了,拿了錢就別賣乖。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珍在旁邊拉我袖子:「阿蓮,你少說兩句。」
我說我還沒說完呢。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老了我二十歲的臉。
「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幹啥?
你跟我說實話。你要是沒錢了,我給你五百,你走。
你要是別的事,你說完也走。
別在這兒耗著,我看著你心裡堵得慌。」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不是哽咽,是哭出聲了。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站起來,進了屋,從枕頭底下拿出五百塊錢。
我走回院子裡,把錢遞給她。
「拿著,走吧。」
她抬起頭,看著那五百塊錢,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不要你的錢。」
她沒拿。
我把錢塞到她手裡,拍拍手。
「行了,你走吧。以後別回來了。
你要是實在想回來,也別來找我。
我不是你閨女,我就是你賣出去的一件東西。
賣出去的東西,沒有往回找的理兒。」
她站起來,手裡攥著那五百塊錢,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阿蓮,媽真的對不起你。」
我說知道了,你說過了。走吧。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說了一句。
「你公公那個人,你要小心。」
我說小心啥?
「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我知道他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想的是個窩囊廢,可他是個啥都幹得出來的狠人。對不?
她沒回答,走了。
花裙子在風裡飄了一下,拐過牆角,不見了。
我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
阿珍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你真給她錢了?」
我說給了。
「你心真大。」
我說不是心大,是想開了。她是我娘,這是改不了的。
我恨她,她也是我娘。我給她五百塊,就當買個清淨。
她要是不回來,我這五百塊花得值。
阿珍嘆了口氣。
「阿蓮,你說你公公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我說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覺得他是個窩囊廢,現在我越看他越覺得他像個藏在殼子裡的毒蛇。
你不碰他,他不動。你碰了他,他咬你一口,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阿珍說:「那你小心點。」
我說我小心個屁。他要是想咬我,早咬了。
他不咬我,說明我還有用。
「你有啥用?」
我想了想:「我可能是他手裡的牌。留著,以後打出去。」
阿珍看著我,眼神里有擔心。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別擔心,我有數的。」
其實我有個屁的數。
我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