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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娘又回來了

  老王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

  「阿蓮,你娘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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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睜開眼睛,差點從炕上彈起來。

  「你說啥?」

  「你娘。今天下午,有人在村口看見她了。穿著一件花裙子,頭上插著野花,跟你上次說的一模一樣。」

  我愣了三秒鐘,然後「操」了一聲。

  那個把我六歲扔了、

  十二歲回來住大半年又跑了、

  十六歲出嫁前又回來待了三天、

  把我賣了八千塊的女人,她又回來了?

  她回來幹啥?要錢?還是又要禍害誰?

  「誰看見的?」我問。

  「二狗子他爹。劉鐵柱。他說他在村口抽菸,看見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從大路上走過來,還衝他笑了一下。他嚇了一跳,以為見鬼了。後來仔細一看,是你娘。」

  「她住哪兒?」

  「不知道。沒進村,往山上走了。」

  往山上走了?山上有個破廟,還有幾間沒人住的空房子。她要是沒地方住,肯定窩在那兒了。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老王的手還搭在我腰上,我沒推開他,也沒心思管他。

  「你打算咋辦?」他問。

  我說我不知道。

  「你不去看看她?」

  我說看她幹啥?她又不是我娘,她就是把我生下來的人。

  老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了一句:「明天再說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可第二天一早,不用我去找她,她自己來了。

  我正蹲在院子裡洗臉,院門被人推開了。我抬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花裙子,野花插在頭髮里,臉上的皺紋比上次又多了幾道,可那張臉我認得。

  跟我的臉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老了二十歲。

  我娘。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

  我看著她,也沒說話。

  我倆就那麼對看了大概有十秒鐘,跟兩個陌生人似的——不對,陌生人不會這麼看對方,陌生人看一眼就移開了。

  我們是那種想看又不敢看、想認又不知道怎麼認的眼神。

  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

  「你咋來了?」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第一句話是這個。她以為我會叫媽,或者會哭,或者會罵她。

  我沒叫媽,沒哭,也沒罵她。我就是問了句「你咋來了」,跟問一個不常走動的親戚似的。

  「我……我回來看看你。」她的聲音發虛,眼睛不敢看我。

  我說看我?我在這兒三年了,你一次沒來看過。

  我剛評上文明戶,你就來了。你是看我,還是看那五千塊?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看她這樣,心裡就有數了。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別的。

  反正不是為了我。

  「進來吧。」我說。

  她進來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看我的雞窩,看看我的菜地,看看我晾在繩子上的衣服。

  「你過得還好嗎?」她問。

  我說還行,有吃有喝,沒餓死。

  她走到那扇窗戶前面,伸手推了推窗扇。窗扇晃了晃,「吱呀」一聲。

  「這窗戶該修了。」她說。

  跟村支書說的一模一樣。我心想,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

  「沒錢修。」我說。

  她不說話了。

  我搬了把凳子給她,她坐了,我蹲在灶台前燒水。

  「你吃了沒?」我問。

  「還沒。」

  我在灶台里添了把柴,燒了一壺水,給她沖了一碗紅糖水。

  不是因為我孝順,是因為我正好有紅糖——張德勝送的,不吃白不吃。

  她端著碗,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阿蓮,媽對不起你。」

  又來這套。上次她回來也是這麼說的,說完就跑了。

  我沒接話。

  「媽知道你恨我。」

  我說我不恨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說我恨你幹啥?恨你浪費力氣。

  你跑了就跑了吧,我爹把我養大了。

  你把我賣了就賣了吧,我嫁也嫁了。

  你回來不回來,對我沒啥影響。

  她愣住了,端著碗的手在發抖。

  我說你別抖,碗掉了還得我洗。

  她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阿珍來了。她推門進來,看見我娘坐在院子裡,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認識我娘,上次我娘回來的時候,她們見過。

  「嬸子回來了?」阿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怪,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在問「你又來幹啥」。

  我娘點了點頭。

  阿珍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媽來幹啥?」

  我說不知道,可能來看我,可能來看錢。

  我娘喝完那碗紅糖水,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我。

  「阿蓮,媽這次回來,是想……」

  我打斷她:「你別說,讓我猜。」

  她愣了一下。

  「你是來要錢的?」

  她搖頭。

  「那是來要人的?」

  她愣住了。

  「你要誰?我可管不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我說你別裝了,你把我賣了八千塊,你自己拿沒拿錢你自己清楚。

  我爹收的錢,你有沒有分一份?

  你要是拿了,你就別說對不起了,拿了錢就別賣乖。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珍在旁邊拉我袖子:「阿蓮,你少說兩句。」

  我說我還沒說完呢。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老了我二十歲的臉。

  「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幹啥?

  你跟我說實話。你要是沒錢了,我給你五百,你走。

  你要是別的事,你說完也走。

  別在這兒耗著,我看著你心裡堵得慌。」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不是哽咽,是哭出聲了。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站起來,進了屋,從枕頭底下拿出五百塊錢。

  我走回院子裡,把錢遞給她。

  「拿著,走吧。」

  她抬起頭,看著那五百塊錢,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不要你的錢。」

  她沒拿。

  我把錢塞到她手裡,拍拍手。

  「行了,你走吧。以後別回來了。

  你要是實在想回來,也別來找我。

  我不是你閨女,我就是你賣出去的一件東西。

  賣出去的東西,沒有往回找的理兒。」

  她站起來,手裡攥著那五百塊錢,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阿蓮,媽真的對不起你。」

  我說知道了,你說過了。走吧。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說了一句。

  「你公公那個人,你要小心。」

  我說小心啥?

  「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我知道他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想的是個窩囊廢,可他是個啥都幹得出來的狠人。對不?

  她沒回答,走了。

  花裙子在風裡飄了一下,拐過牆角,不見了。

  我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

  阿珍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你真給她錢了?」

  我說給了。

  「你心真大。」

  我說不是心大,是想開了。她是我娘,這是改不了的。

  我恨她,她也是我娘。我給她五百塊,就當買個清淨。

  她要是不回來,我這五百塊花得值。

  阿珍嘆了口氣。

  「阿蓮,你說你公公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我說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覺得他是個窩囊廢,現在我越看他越覺得他像個藏在殼子裡的毒蛇。

  你不碰他,他不動。你碰了他,他咬你一口,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阿珍說:「那你小心點。」

  我說我小心個屁。他要是想咬我,早咬了。

  他不咬我,說明我還有用。

  「你有啥用?」

  我想了想:「我可能是他手裡的牌。留著,以後打出去。」

  阿珍看著我,眼神里有擔心。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別擔心,我有數的。」

  其實我有個屁的數。

  我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