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站在門口,黑著臉,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子。
他回來了。
我愣了三秒鐘,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他咋回來了」,不是「他回來幹啥」,而是——操,我那扇窗戶還開著呢。
老王剛翻窗出去,窗簾還拉著,窗戶還開著,一股煙味兒還沒散乾淨。
王老五要是走近兩步,往窗戶那邊看一眼,就能看見窗簾在動。
他要是再聰明一點,就能聞出屋裡的煙味兒不是他平時抽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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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走近。他就站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堵在那兒。
我先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了——不能慌,不能心虛,不能讓他看出啥。
我在王老五面前當了三年木頭人,裝傻充愣這事兒,我拿手。
「回來了?」我說,語氣跟他說「出去打工了」那天一樣平淡,好像他昨天才走,不是走了好幾個月。
他沒說話,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扔,進了屋。
他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走路拖著地,鞋底蹭得地面沙沙響,聽著就煩。
現在他走路抬腳了,步子也大了,像是出去這一趟學會了啥。
他坐在炕沿上,看了一眼我的炕——被子沒疊,枕頭歪著,炕上還有幾根菸灰。
「你抽菸了?」他問。
我說抽了。反正也瞞不住,炕上的菸灰他又不瞎。
「啥時候學會的?」
「你走了以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啥都沒有,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移開了。
好像我抽不抽菸,跟他沒關係。
他往外掏東西。蛇皮袋子裡掏出一件新衣服,灰色的,男式的,扔在炕上。
又掏出一包點心,油紙包著的,也扔在炕上。
又掏出一個信封,厚厚一沓,扔在我面前。
「錢?」我拿起信封摸了摸,是錢,不少。
「嗯。」
「多少?」
「你數數。」
我打開信封,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數。兩千。
加上我文明戶的四千五,六千五了。我這輩子手裡沒攥過這麼多錢。
「你發財了?」我問。
「掙的。」他說,「南方工資高。」
我把錢摞好,用布包起來,塞進枕頭底下。跟那四千五放一塊兒了。
他看著我塞錢的動作,忽然問了一句:「文明戶評上了?」
我說評上了。
「獎金多少?」
「五千。」
「花了?」
「花了一點。」
他點了點頭,沒問花哪兒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他連我買包鹽都要問。
出去一趟,變了。
可有些東西沒變,晚上,他又要試了。
他喝了酒,從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自斟自飲喝了半瓶,臉喝得通紅。
我知道他要幹啥,他每次喝了酒就想試。
喝完酒膽子大,試失敗了也有藉口——「喝多了」。
他壓上來的時候,我閉上眼睛。跟以前一樣,又失敗了,趴在我身上喘氣。
不一樣的是,這回他沒怪我。
他沒說「你放鬆點」。他從我身上翻下去,躺在旁邊,看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我以為他要睡了,翻了個身準備背對著他。
他忽然開口了。
「你在村里,有沒有跟別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心跳到了嗓子眼。
「啥意思?」
「我問你,我走了這幾個月,你有沒有跟別人?」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質問,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他知道答案,就是想聽我親口說。
我說沒有。
他沒追問。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睡吧。」
就兩個字。
我躺在黑暗裡,心跳得咚咚響。他說「睡吧」,可我知道他沒睡。
他的呼吸不平穩,一會兒重一會兒輕,像在想心事。
他在想啥?他在外面聽說了啥?
誰跟他說的?張德勝?二狗子?還是村支書?
我想問他,可我不敢。我一問,就等於承認了。
那一夜,我在琢磨他,他也在琢磨我。
我們都裝睡。
第二天一早,公雞還沒叫,他就起來了。
我聽見他穿衣服的聲音,聽見他開門的聲音,聽見他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出了院門。
我一骨碌爬起來,趴在窗戶縫裡往外看。
他往婆婆家去了。
他路過老王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朝老王家的院子裡看了一眼。
老王正好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子,抬頭看見王老五站在門口,手裡的牙刷停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兩秒鐘。
王老五先移開的目光,低著頭走了。
老王繼續刷牙,好像啥都沒發生。
我在窗戶縫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想:完了,他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確認了。
他看老王的那一眼,不是看鄰居的眼神,是看一個跟自己老婆睡過的男人的眼神。
我的腿有點軟。
早飯的時候,王老五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他把饅頭和鹹菜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掰了一塊饅頭蘸了鹹菜湯吃。
我在他對面坐下,也掰了一塊饅頭。
「你去媽那兒了?」我問。
「嗯。」
「媽說啥了?」
「沒說你。」他低著頭吃饅頭,聲音悶悶的,「就說文明戶的事。」
我心裡鬆了口氣,又提起來了。沒說我?
是還沒來得及說,還是不想說?
婆婆那個人,嘴裡藏不住話,王老五回來了她不可能不提我跟老王的事。
除非她不想讓王老五知道。
為啥不想讓他知道?怕他鬧?怕丟人?還是另有所圖?
我吃著饅頭,琢磨著婆婆的算盤。
「阿蓮。」王老五忽然叫我。
「嗯。」
「我在外面,聽說了你的事。」
我的手停了,饅頭在嘴裡噎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紅血絲,像是沒睡好。
「有人說你跟隔壁老王有一腿。」
我把饅頭咽下去,沒說話。
「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傷心,甚至沒有表情。
就是一張臉,跟他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時候一樣。
「誰說的?」我問。
「你別管誰說的,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我說不是。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饅頭。
「你說不是就不是。」
他信了?
不,他不信。他選擇了不信。
為啥?因為信了就得面對,面對就得做決定,做決定就得離婚或者殺人。
他不想離婚,也不想殺人,所以他選擇不信。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窩囊廢。
可我沒說出來。
我低下頭,繼續吃饅頭。
下午,我去找阿珍。
阿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我來了,把我拉到屋裡,關上門。
「王老五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他知道你跟老王的事了?」
我說有人告訴他了,不知道是誰。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我說不是,他就信了。
阿珍瞪大眼睛:「他就信了?」
「他選擇信。」
阿珍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他是傻子嗎?」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窩囊。
一個窩囊的男人,面對自己老婆偷人的事實,最省事的辦法就是當不知道。
假裝不知道,就不用丟臉,不用打架,不用離婚,不用分家產。
王老五那個人,一輩子都在省事。
「他回來了,你跟老王咋辦?」阿珍問。
我說該咋辦咋辦。他總不能天天盯著我。
「你不怕他發現了?」
怕。可我怕的不是他打我,是他把我趕出去。
這個家是我唯一的窩,趕出去了我住哪兒?
「你打算跟他離婚?」
我想了想:「不離。離了我就啥都沒了。
不離,我還是王家的媳婦,還是有這個家。
還是有那四千五——不對,六千五了,王老五又給了兩千。」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佩服,有不屑,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這個人,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懂。」
我說你看不懂就對了,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
從阿珍家出來,我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看見一個人站在我家窗戶底下。
是老王。
他站在那兒,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抽,菸灰老長一截了,也沒彈。
「你瘋了?」我走過去,「大白天的,你站在這兒,不怕被人看見?」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叼在嘴裡,抽了一口。
「王老五在家?」
「在。」
「他知道我們的事了?」
「有人告訴他了。我沒承認。」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啥,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酸。
王老五回來了,老王就不能翻窗了。我們倆那點事,就算暫時斷了。
他會不會去找別人?
他那箱照片裡的女人,隨便哪一個,估計都不會拒絕他。
操,我想這些幹啥?
我推開門,進了院子。
王老五正蹲在灶台前燒火,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臉映得紅紅的。
他燒火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燒火就是把柴塞進去,不管不顧的,火滅了就用嘴吹,吹得滿臉灰。
現在他會架柴了,會留風口了,火旺得很。
「你還會燒火了?」我說。
「在外面學的。」他沒抬頭,「工地上沒啥好吃的,自己煮麵條,學會了生火。」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灶膛里的火。
「王老五,你在外面有沒有找過女人?」
他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
「你問這幹啥?」
「我就是問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火鉗塞進灶膛里,撥了撥柴火。
「沒有。」
「真的?」
「真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他不行,找女人也是丟人,不如不找。
可我腦子裡又冒出王軍說的話——「我在鎮上聽說,王老五在南方混得不錯,還找了個女人。」
王軍說的是假話?還是王老五說的是假話?
這兩個人,誰在騙我?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鍋里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王老五站起來,往鍋里下了把麵條。
「阿蓮。」
「嗯。」
「我這次回來,不走了。」
我心裡一沉。
「不走了?」
「不走了。外面錢是多,但太苦了。我想在家待著,種地,養雞,太平過日子。」
我蹲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的麵條翻滾。
他不走了,老王就不能來了。不能來了,我晚上就沒盼頭了。
沒盼頭了,這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熬,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死。
他蹲下來,看著我的臉。
「你不高興?」
我說沒有,高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懷疑,有試探,還有一點點——我覺得是威脅。
「阿蓮,我不管你在村裡有沒有跟別人。以前的事,我不問了。但從今天開始,你給我安分點。」
我沒說話。
「聽見沒有?」
聽見了。
我聽見了。
他把麵條撈出來,盛了兩碗,一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
我端起碗,吃了兩口,沒嘗出味道。
麵條沒放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