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拎著那隻老母雞進了我家院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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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她三年了,她對我笑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今天這是破天荒頭一回。
不是因為我好,是因為那五千塊。
我把那隻滿院子亂竄的老母雞逮住,拎著翅膀進了廚房。
婆婆跟在我後面,嘴上說「我來我來」,手已經伸到水缸邊上開始舀水了。
「蓮兒,你坐著,媽來給你燉。」
我心想,你來燉?
你燉完了是不是還要幫我吃?
吃完是不是還要幫我花那五千塊?
我沒說出來。文明戶得有個文明人的樣子,我忍了。
婆婆在灶台前忙活,我在旁邊看著。她殺雞、褪毛、開膛,動作麻利得很,比我利索多了。
我心裡不得不服,這老太太幹了一輩子活,手上功夫沒得說。
「蓮兒啊,」她一邊掏雞腸子一邊開口了,「你評上文明戶,媽是真高興。咱們老王家,多少年沒出過這種光彩的事了。」
我說嗯。
「你公公那個人你也知道,窩囊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你婆婆我,也是個沒本事的。
王老五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更是指望不上。
家裡就指著你撐門面了。」
我說嗯。
她把雞洗乾淨了,切了姜,放了蔥,把雞燉上了。
鍋蓋一蓋,灶膛里火一燒,香味慢慢飄出來了。
「蓮兒,你跟媽說句實話。」
我心裡一緊,心想來了。
「你跟隔壁老王,還有沒有來往?」
我看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不是質問,像是老闆問員工「這個月的業績完成得怎麼樣了」那種表情,公事公辦裡帶著一點期待。
我心想,說沒有你信嗎?說有你又能咋樣?
「媽,你這是查崗呢?」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查崗,媽就是問問。你評上文明戶了,『潔身自好』項是滿分。要是被人知道你跟老王還有來往,這個分就保不住了。不光分保不住,獎金也懸。」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在威脅我?還是提醒我?
「媽,你到底想說啥?」
她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看著我的眼睛。
「我說了,五千塊不是你一個人的。王家的臉面,你得顧著。你要是還想跟老王來往,媽不攔你,但你得把獎金分一半給家裡。」
我差點沒被口水噎死。
分一半?兩千五?我辛辛苦苦評上的文明戶,憑啥分你一半?
「媽,你這是……」
「別急,聽媽說完。」她擺擺手,不讓我插嘴。
「這五千塊,你拿了也是拿了,花也就花了。
但你想想,你一個年輕媳婦,手裡攥著五千塊,村里人會咋說?
他們會說你這是『賣』來的。」
我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說誰賣呢?」
「我沒說你賣,我說村里人會那麼說。
你要是不想讓別人嚼舌根,就把錢分一半給家裡。
對外就說,獎金你拿了兩千五,家裡拿了兩千五。
這樣誰都說不出啥。」
我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她這話聽著噁心,可仔細一想,好像有點道理。
我一個留守媳婦,男人不在家,手裡突然多了五千塊,村里那些閒得蛋疼的娘們兒指不定編出啥故事來。
說我跟老王睡才評上的,說我給村支書送了禮,說我……操,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可我憑啥分她一半?
這錢是我家的,不是她家的。王老五跟我是兩口子,他不在家,這錢就是我的。
跟她有啥關係?
「媽,這錢是我家的。你要是想要,等王老五回來了你找他要。」
婆婆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暴怒的變,是那種——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準備好了對策的那種變。
「王老五不在家,家裡的事就該我做主。你嫁到王家,就是王家的人。王家的錢,就該歸王家管。」
我說媽你這是不講理。
「我講不講理,你心裡清楚。」她拍了拍灶台,「雞燉好了,你記得吃。媽走了。」
她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灶台前,看著那鍋雞湯。
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阿珍來了。
她一進門就聞見雞湯味了:「哎呀,誰給你燉的雞?」
「我婆婆。」
「你婆婆?」阿珍瞪大眼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對你這麼好?」
我說好個屁,她想要錢。
我把婆婆剛才的話一五一十地跟阿珍說了。
阿珍聽完,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最後「啪」地一拍桌子。
「她這是搶劫!」
我說可不是嘛。
「你不能給她。這錢是你自己掙的,憑啥給她?」
我說她說得也有點道理,我一個留守媳婦,手裡五千塊,確實招眼。
「招眼就招眼,你管他們咋說?」阿珍氣呼呼地說。
「你以前在乎過名聲嗎?你跟老王睡的時候,想過名聲嗎?現在為了五千塊,你倒在乎起來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賤。
對啊,我跟老王睡都不在乎名聲,現在我倒在乎了?我這不是犯賤嗎?
「你說得對,」我說,「這錢我不給。」
「對,不給。她要是再來要,你就罵她。罵不過你就來找我,我幫你罵。」
我看著她,心裡一暖。阿珍這人,嘴毒,心不壞。
我盛了兩碗雞湯,一碗給她,一碗自己喝。
喝了兩口,阿珍忽然放下碗,看著我。
「阿蓮,我跟你說件事。」
「啥事?」
「我前幾天,看見你婆婆跟老孫頭說話。」
我心裡一動。婆婆跟老孫頭?他倆有啥好說的?
「在哪兒?」
「村東頭,老孫頭磚窯後面那條小路上。你婆婆鬼鬼祟祟的,東張西望的,跟做賊似的。
我躲在大樹後面,看見她跟老孫頭說了大概一袋煙的話,然後塞給他一樣東西。」
「啥東西?」
「沒看清,像是錢,又像是信封。老孫頭接了,揣兜里,倆人分頭走了。」
我放下碗,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跟阿珍說了老孫頭他爹的事——她是少數幾個我能說這些話的人。
阿珍聽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公公真的殺了老孫頭他爹?」
「村里人都這麼說。沒證據,但大家都信。」
阿珍愣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說了一句:「你們家的關係,比蜘蛛網還亂。」
我說可不是嘛。
她又想了想:「所以你婆婆給老孫頭錢,可能是你公公的意思。你公公覺得虧欠老孫頭,想補償他,又不好意思自己出面,就讓你婆婆去給。」
我說有可能。
「那你公公自己對老孫頭咋樣?」
我想了想:「平時在村里碰見,跟不認識似的,招呼都不打。」
「那肯定是你婆婆的意思。你婆婆在中間兩頭瞞,既幫公公辦事,又把公公拿捏得死死的。」
我看著阿珍,忽然覺得她比我想像的聰明多了。
我以前只覺得她嘴碎,愛八卦,沒想到她腦子轉得這麼快。
「阿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事了?」
她低下頭,端起碗喝了口湯,沒回答。
「阿珍?」
「我知道一部分。」她放下碗,「但你公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男人活著的時候,跟我提過一嘴,說你們王家的水很深,讓我少摻和。」
「你男人還說過啥?」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搖了搖頭:「不說了,說了你又要睡不著。」
我說我早就睡不著了,不在乎多一件。
她還是沒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阿珍的話。
她說「我男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嘴」——她男人是怎麼死的?被人打死的。
為啥被人打死?
因為跟別的女人有染,被人家男人找上門了。
可她那天在老王家的院子裡,臉色忽然發白,說了一句「我男人不是被人打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打死的和害死的,是兩個概念。
她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窗戶響了一聲。
我轉過頭,老王翻窗進來了。
他看見我還沒睡,愣了一下:「你等我呢?」
我說等你個屁,我睡不著。
他脫了鞋,躺在我旁邊,習慣性地伸手摟我的腰。我沒推開他,也沒迎合他,就那麼躺著。
「文明戶的獎金髮了沒?」他問。
「發了。」
「你婆婆來要了?」
「你咋知道?」
「你那點事,隔壁都聽見了。」他笑了,「你婆婆那嗓門,喊一嗓子半個村都聽得見。」
我說你聽見了還不來幫我?
「我一個隔壁老王,怎麼幫你?我衝進去說『這錢不能給』?你婆婆不得把我吃了?」
我想想也是。
「老王,我問你個事。」
「說。」
「我婆婆跟老孫頭,你知不知道他們有啥來往?」
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就這麼一下,我知道了——他知道。
「知道一點。」
「說。」
他想了想,點了一根煙。煙霧在黑暗裡飄散,像一條灰色的蛇。
「你婆婆給老孫頭錢,不是一年兩年了。從你嫁過來的那年就開始了。」
「為啥?」
「因為你公公。」他抽了口煙,「你公公欠老孫頭家的。不是錢,是命。」
我渾身一緊。
「你是說,我婆婆給老孫頭錢,是替你公公補償?」
老王又抽了口煙,菸頭一亮一滅的,照亮了他半張臉。
「你婆婆那個人,精明著呢。
她替你公公給老孫頭錢,對外說是『王家對老孫頭家的關照』,對內等於拿住了你公公的把柄。
你公公殺人的事她也有份——幫著瞞了幾十年。
倆人互相拿捏著,誰也不敢動誰。」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我婆婆也知道公公殺人的事。
她知道,她幫著瞞,她還拿這個事當把柄,騎在公公頭上幾十年。
「那我公公到底知不知道我婆婆給老孫頭錢?」
老王想了想:「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你婆婆那個人,兩頭瞞。
跟你公公說她是在幫他補償,跟老孫頭說這是王家的心意。
老孫頭拿了錢,閉嘴了。你公公覺得錢給出去了,心安了。
你婆婆呢,兩頭落好。」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這個家,每一個人都在算計。
公公殺人,婆婆瞞著,老王睡我,老孫頭拿錢閉嘴。
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老王抽完了那根煙,把菸頭掐滅在床沿上。
「阿蓮,你別管這些事了。你管不了。」
我說我知道我管不了,可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這些事不是你能摻和的。你摻和進去,最後倒霉的是你自己。」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背對著他。
牆上的裂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枯的河流。
我看著那道裂縫,忽然覺得我就像那道裂縫。從頭頂裂到腳底,可我還撐著,沒塌。
能撐多久?
不知道。
撐到撐不住的那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