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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文明戶

  村里要評「文明戶」了。

  這事本來是村支書搞的面子工程,跟咱老百姓沒半毛錢關係。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評上了有五千塊獎金。

  五千塊!

  我嫁過來三年,手裡摸過的最大面額就是五十塊。

  王老五那個摳門玩意兒,出去打工之前把家裡的錢全帶走了,說怕我一個人在家亂花。

  我亂花?我他媽的連買包鹽都要看婆婆臉色,我亂花個屁。

  所以這五千塊,對我來說不是錢,是命。

  阿珍聽說這事以後,風風火火地跑來我家,一進門就喊:「阿蓮!文明戶!五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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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我知道了,你小點聲,隔壁老王還以為你中了彩票。

  「你報名了沒?」

  我說報啥名?我一個留守婦女,男人不在家,評上了也沒臉。

  阿珍一拍桌子:「放屁!你咋就沒臉了?你家院子掃得比誰家都乾淨,你家雞窩壘得比誰家都結實,你地里莊稼長得比誰家都好。你有啥沒臉的?」

  我說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說的是「留守婦女」這四個字,你懂不懂?

  男人不在家,女人拋頭露面,村里人該說了:「她男人不在家,她倒挺能折騰,也不知道折騰啥。」

  阿珍白了我一眼:「你還在乎這個?」

  我想了想,也是。

  我跟老王那點破事,村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還在乎啥名聲?我有個屁的名聲。

  「行,報。」

  報名的過程挺順利。村支書在村委會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村支書他弟張德勝負責登記。

  張德勝看見我來,笑得跟朵花似的:「阿蓮,你也來報名?」

  我說咋了,我不能報?

  「能能能,當然能。」他低頭在本子上寫了我的名字,抬起頭又加了一句,「你家的條件不錯,大概率能評上。」

  我說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但我哥說了算。」他沖我擠了擠眼。

  我沒理他。我跟他哥又不熟,他哥是村支書,平時走路都仰著頭,看人都是用鼻孔看的,我跟那種人說不上話。

  可第二天,村支書就來我家了。

  這是我嫁過來三年,村支書第一次進我家門。他穿著一件中山裝,口袋裡別著兩支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跟領導下鄉視察似的。

  他在我家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我的雞窩、看了我的菜地、看了我的水缸,最後站在那扇窗戶前面,伸手推了推窗扇。

  「這窗戶該修了。」他說。

  我說沒錢修。

  「評上文明戶就有錢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眼神跟張德勝不一樣。

  張德勝看我的時候,眼神裡帶著點那個意思,村支書看我的時候,眼神里啥意思都沒有,就是公事公辦。

  「阿蓮,我跟你說實話,」他坐在凳子上,把本子翻開。

  「這次評文明戶,鎮上很重視。誰家評上了,不光有獎金,年底還有表彰。你家的情況我清楚,王老五在外面打工,你一個人在家,能把日子過成這樣,不容易。」

  我說謝謝支書。

  「但是,」他話鋒一轉,「評文明戶有個硬指標——『家庭和睦,鄰里和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家庭和睦?王老五跑了,我跟誰和睦?

  鄰里和諧?我跟老王那叫和諧嗎?那叫苟且。

  「我聽說了你的一些事。」村支書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盯著本子上寫的字。

  「我不是來批評你的,我就是提醒你。評選期間,低調一點。不該來的人,別讓來。」

  不該來的人——老王。

  他知道了。村支書都知道了。

  那他弟弟張德勝肯定也知道。張德勝知道了,全村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說。

  村支書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你好好表現,我看好你。」

  他走了以後,我坐在院子裡,琢磨他的話。

  「低調一點」「不該來的人別讓來」——這是在幫我,還是在警告我?

  不管了,五千塊要緊。

  當天晚上,老王翻窗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炕上數手指頭——不數手指頭也沒別的事干。

  他一進來就往我被窩裡鑽,我一把推開他。

  「幹啥?」他愣了。

  「今晚不行。」

  「為啥?」

  「文明戶評選,支書說了,要低調。不該來的人別讓來。」

  老王看著我,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我是不該來的人?」

  「你說呢?你一個光棍,大半夜翻寡婦牆——不對,翻別人媳婦的牆,你覺得自己該來嗎?」

  他被我氣笑了:「那我不是天天來?以前咋不說?」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五千塊呢,你別耽誤我發財。」

  他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忽然笑了。

  「五千塊,你就把我賣了?」

  我說五千塊不少了,你值五千塊嗎?

  他說:「我值多少?」

  我想了想:「最多兩百。還得是行情好的時候。」

  他笑得煙都掉了。

  那天晚上他沒走,但也沒碰我。我們倆躺在炕上,中間隔了一個被子的距離。

  他抽他的煙,我想我的五千塊。

  「老王。」

  「嗯。」

  「你說我要是評上了文明戶,是不是就是咱村的文明人了?」

  「文明人不文明人,跟評不評得上沒關係。」

  「那跟啥有關係?」

  他想了一會兒:「跟你自己。你覺得你是,你就是。你覺得你不是,評上了也不是。」

  我說你這說得太玄乎了,我聽不懂。你就告訴我,我是不是文明人?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不是。」

  我說你放屁。

  「你罵人就不文明。」

  我說操,文明人就不罵人了?文明人背地裡罵得比我還狠,只是不當著人面罵。

  我這人實在,當面罵,不背地裡搞小動作。我這叫不文明?

  我這叫光明磊落。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半天憋出一句:「你這張嘴,死了都是硬的。」

  我說死了硬的是別的地方,不是嘴。

  他把臉轉過去了,我聽見他在笑。

  評選結果三天後公布。

  這三天我過得提心弔膽的。老王沒來,他真聽話,說不讓來就不來。

  我反倒有點不習慣了,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覺得窗戶外面有人。

  有一天晚上,我真的聽見窗戶外面有動靜。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不是老王。老王走路沒聲音,這個人的腳步聲雖然輕,但還是能聽見。

  我悄悄爬起來,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人蹲在我窗戶根底下。不是別人,是張德勝,村支書的弟弟,開小賣部的那個。

  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包東西,像是紅糖,又像是點心。

  我沒出聲。

  他蹲了大概十分鐘,站起來,把那包東西放在窗台上,轉身走了。

  我等了一會兒,確定他走了,才打開窗戶,把那包東西拿進來。

  是一包紅糖,跟上次一樣。

  紅糖上面壓著一張紙條:「恭喜你,評上了。」

  我愣住了。評選結果不是明天才公布嗎?

  他怎麼提前知道了?他哥告訴他的?

  第二天早上,村口的大喇叭響了。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本次文明戶評選結果已經出來了。獲得『文明戶』稱號的是——阿蓮家。」

  我站在院子裡,聽著大喇叭里村支書的聲音,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五千塊!五千塊到手了!

  可大喇叭里接著又說了一句話,讓我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本次評選,阿蓮家的『潔身自好』項獲得了滿分。大家要向阿蓮學習,做一個潔身自好的文明人。」

  潔身自好?

  我?

  潔身自好?

  我跟老王睡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我潔身自好?

  我站在院子裡,腦子裡嗡嗡的。

  大喇叭里村支書還在說,可我已經聽不見了。我只看見我家那扇窗戶還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地響。

  老王沒來。

  可我知道,他在隔壁聽著呢。

  潔身自好的阿蓮。

  他要是聽見了,得笑成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