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6章 翠花回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聽說翠花回來了。

  我去了二狗子家,翠花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珠子一動不動,跟玻璃珠子似的,你晃她也轉,轉完了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好像啥也沒看見。

  我在她眼前揮了三下手,她眨了一下眼,就一下。

  嘴唇是紫的,臉上有幾道青紫的印子,不像是打的,像是磕的,磕在哪兒了,牆角還是地上。

  「翠花嬸?」我叫她。

  沒反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等你讀 】

  「翠花嬸,是我,阿蓮。」

  她還是沒反應。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涼的,不是死人那種涼,是活人受了驚以後血往上涌、手腳發涼的那種涼。

  她手上有傷,指甲斷了兩根,指縫裡有泥,像是用手扒過地,或者扒過牆。

  二狗子站在門口,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娘昨天晚上回來的……不是她自己回來的,是被人送回來的……摩托車送到村口,扔下就走了……我聽見動靜跑出去,她已經躺在那兒了,就是這麼睜著眼睛……」

  「送她的是誰?」

  「沒看清。天太黑,那人騎著摩托車,車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轉頭看劉鐵柱。他蹲在牆根底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踢了踢他的鞋:「翠花嬸這樣,你不送衛生院?」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全是驚恐。不是心疼,不是著急,是驚恐。

  像一個知道自己攤上事了的人,怕的不是老婆死了,是老婆沒死,會說話,會說出去。

  「她說不了話。」劉鐵柱的聲音發飄,「醫生看過了,說是受了刺激,自己不願意說話。不是啞了,是不想說。」

  「哪個醫生看的?」

  「鎮上的。我騎自行車去請的,人家來看了一眼,說身體沒大毛病,就是腦子受了刺激,緩緩就好了。」

  「緩緩?」我差點罵出來,「她這樣你跟我說緩緩?」

  劉鐵柱不說話了,又把頭低下了。

  我蹲下來,湊近翠花的臉。

  她的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可我發現她的瞳孔在動,不是看天花板,是在看天花板上的什麼東西。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啥也沒有,就是一根房梁,幾根椽子,角落裡還有蜘蛛網。

  「翠花嬸,你要是能聽見我說話,就眨一下眼睛。」

  她沒眨。

  「翠花嬸,我是阿蓮。你走之前給我送了一雙鞋墊,記得嗎?花繡得可好看了,比我自己納的好多了。」

  她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你走了,讓我別找你。我聽話了,沒找你。可你現在回來了,你得跟我說句話,到底咋回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哆嗦,像是冷的,又像是怕的。

  我回頭看二狗子:「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你看見她跟誰走的?」

  二狗子抹了一把鼻涕:「沒看清。那人戴著頭盔,騎個摩托車。我娘自己坐上去的,不是被拽上去的。」

  「她自己坐上去的?」

  「嗯。我娘自己上的車。」

  這就怪了。她自己要走,又自己回來。走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就成這樣了。

  我站起來,拉著阿珍出了門。阿珍一直沒說話,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你怎麼看?」我問她。

  阿珍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覺得,翠花不是自己要走。」

  「二狗子說她自己是上的車。」

  「自己上車,不一定就是自己要走。」

  阿珍說,「萬一那個人是她認識的,跟她說了什麼,她就跟著走了。上了車以後才發現不對,想跑跑不了,回來就成了這樣。」

  我想了想,覺得阿珍說得有道理。

  「你說,那個人會是誰?」

  阿珍搖頭:「這村裡的摩托車就那麼幾輛。張德勝有一輛,老孫頭有一輛,村支書他兒子有一輛。還有幾個在外面打工的,過年才回來。」

  張德勝,開小賣部的那個,給我送過紅糖,被我拒了。

  老孫頭,燒磚的,給我下過跪,磕過頭,求我別問了。

  村支書他兒子,在鎮上上班,平時不咋回來。

  這三個人,誰都有可能。

  可問題是,翠花一個老實巴交的女人,從來不惹事,從來不跟人來往,誰要找她?找她幹啥?

  我想不明白。

  當天下午,我又去了翠花家。

  劉鐵柱不在,二狗子去地里幹活了,就翠花一個人躺在炕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跟她說話。

  我知道她可能聽不見,也可能聽見了不搭理,但我得說。

  不說的話,她可能這輩子都不說話了。

  「翠花嬸,我知道你聽得見。」

  她的眼珠子沒動。

  「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我就跟你說說話,你聽著就行。」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

  翠花不抽菸,我不該在她面前抽,可我忍不住。

  「翠花嬸,我跟你說說我吧。我最近也是一堆破事。

  你知道老王吧?隔壁老王,我倆睡了。

  他存了一箱子女人照片,全跟我長得有點像,我娘也在裡頭。

  你說氣人不氣人?」

  翠花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我當她是在聽,繼續說:「我氣得想把他箱子燒了,後來想想燒了幹啥?

  燒了那些女人就沒了?

  燒了他就不想了?

  燒了不如留著,就當給他留個念想。

  反正他睡的是我,又不是那些照片。」

  翠花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我跟他說了,你睡我可以,心裡想的是我,不是我娘。

  他答應了。我讓他發誓,發假誓那傢伙爛。

  他發誓了。你說我是不是挺狠的?」

  翠花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看見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敲什麼節奏,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翠花嬸,你要是能聽見我說話,你就眨一下眼。」

  她沒眨。

  「你要是不想眨眼,你就動一下手指。」

  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盯著她的手指。她又動了一下,這回很輕,可我看見了。

  她能聽見我說話,她想回應我。可她不敢。

  為啥不敢?怕啥?怕誰?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不是受了刺激不想說話,是不敢說話。

  有人不讓她說話。

  那個人把她送回來的時候,可能跟她說了:「你要是敢說出去,你兒子就跟你一樣。」

  或者更狠的。

  我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我湊近她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翠花嬸,你要是被人威脅了,就動一下手指。」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的心往下沉。

  「那個人,是不是騎摩托車的?」

  她的手指沒動。

  我不確定她是沒聽見,還是不敢動,還是猜錯了。

  我又問了一句:「那個人,是村裡的人嗎?」

  這回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重,像是在說「是」。

  我腦子裡閃過那三個人的臉——張德勝、老孫頭、村支書他兒子。

  「是張德勝嗎?」

  沒動。

  「是老孫頭嗎?」

  沒動。不對,動了,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老孫頭?

  那個給我下跪磕頭的老頭子,那個一輩子沒娶上媳婦的燒磚佬?

  他找翠花幹啥?

  我想再問,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是劉鐵柱回來了。

  我趕緊站起來,把煙掐了,裝作剛進來的樣子。

  劉鐵柱看見我,臉色不好看:「你咋又來了?」

  我說我來看看翠花嬸。

  「她沒事,你走吧。」

  我說你這人咋這樣?她是你老婆,你不心疼我心疼?

  他被我懟得說不出話,站在那兒,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我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翠花。她的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可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一下。

  不是隨便動的,是有規律的——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在數數。

  數啥?

  我不知道。

  可我記住了那個節奏。

  從翠花家出來,我直接去了老孫頭的磚窯。

  磚窯在冒煙,燒著呢。老孫頭正往窯里添煤,臉上糊得跟包公似的,看見我來了,手裡的鐵鍬差點掉了。

  「阿……阿蓮,你咋又來了?」

  我說我來問你一件事。

  他的臉本來就黑,我看不出臉色變化,但他的手在抖。

  「你昨天晚上,在哪兒?」

  「在……在家。」

  「你那個摩托車,昨晚用了嗎?」

  他的嘴唇開始抖了:「沒……沒用。」

  「有人看見你的摩托車在村口。」

  「誰……誰說的?」

  我說你別管誰說的,你就說你用沒用。

  他把鐵鍬放下,顫顫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我以為他又要給我跪下,這回沒有。

  他就站在我面前,低著頭,像個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阿蓮,有些事,你別問了。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又是這句話。

  「老孫頭,我跟你說,我這人最煩的就是『知道了對你沒好處』這句話。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你娘不是癱瘓的,我知道她每個月從我公公那兒拿錢。

  你還想瞞我啥?」

  他的臉更黑了——不對,是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你……你咋知道的?」

  「你別管我咋知道的。我就問你,你昨晚用沒用摩托車?」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的摩托車,昨晚是我借的。」

  「他的摩托車,昨晚是我借的。」我轉頭一看,是村支書他兒子,王軍。

  他在鎮上上班,平時不怎麼回村,穿著一件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磚窯門口,笑呵呵地看著我。

  「阿蓮,好久不見。」他說。

  我沒理他。我盯著老孫頭:「他說的是真的?」

  老孫頭點了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你借摩托車幹啥?」我問王建國。

  「送個朋友。」他說,「咋了?犯法了?」

  送個朋友?

  翠花是被摩托車送回來的。

  送她的人是王建國?

  我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王建國跟翠花有啥關係?

  他是村支書的兒子,在鎮上上班,有頭有臉的人,找翠花幹啥?

  我看著王建國那張笑眯眯的臉,忽然覺得他那笑容底下,藏著點什麼。

  說不上來,就是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