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王存了一箱子女人照片之後,氣得想把那箱照片點著了燒炕。
阿珍攔著我說燒了可惜,我說可惜個屁,又不是裸照,有啥可惜的?
阿珍說你也別燒,萬一以後有用呢?
我說能有個屁用,留著辦展覽啊?
「瞧一瞧看一看,老王家的後宮佳麗三千,每人長得都差不多,跟套娃似的。」
阿珍被我逗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以後,我說算了,懶得燒了,留著吧,就當給他留個念想。
阿珍說:「你真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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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想開了。我這人就這樣,生氣不過夜。
生氣了就罵,罵完了就過。
你要讓我天天記著,我記不住,腦子不夠用。
當天晚上,老王又翻窗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炕上看天花板,嘴裡叼著一根煙——我現在也學會抽菸了,不是上癮,就是嘴裡閒得慌。
他看見我抽菸,愣了一下:「你啥時候學會的?」
我說:「跟你睡的第二天。」
他說:「抽菸不好。」
我說:「睡有婦之夫也不好,你不也睡了?」
他被我噎住了,半天沒說話。
我把煙掐了,坐起來,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那張老臉在月光底下皺紋更深了,跟核桃似的。
「老王,我問你個事。」
「啥事?」
「你那個鐵皮箱子裡的照片,攢了多少年了?」
他沉默了。一看就是在算,算了半天說:「十幾年吧。」
「十幾年?」我差點從炕上蹦起來,「你他媽的攢了十幾年?從啥時候開始攢的?」
他又沉默了。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從你娘走的那年。」他說。
我愣住了。
我娘走的那年,我六歲。那就是十三年前。
「你追我娘沒追上,然後你就開始找長得像她的女人?」
他沒說話。
「你找了十幾年?」
他還是沒說話。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啥了。不是生氣,是——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這人,挺可憐的。
一個女人沒追上,惦記了十幾年,滿世界找她的影子,存了一箱子照片,跟集郵似的。
「你是不是有病?」我說。
「可能是吧。」他終於開口了。
「你這不是可能是吧,你這就是有病。
人家都跑了,你惦記個啥?惦記了十幾年,人家知道嗎?
人家在乎嗎?你說你是不是傻?」
他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還有,你存那些照片有啥用?
晚上睡不著拿出來看看?
看完啥感受?是覺得溫暖還是覺得更冷?」
他說:「說不清楚。」
我說:「你說不清楚我說得清楚。你就是閒的蛋疼。你要是有個正經事干,天天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著,你有功夫想這些?」
他不說話了。
我又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遞給他。他接了,抽了一口。
我們倆就那麼坐著,你一口我一口地抽一根煙。
「老王,我跟你說句實話。」
「嗯。」
「我娘那個人,不值得你惦記。她這輩子就是到處跑,你惦記她,就是惦記一陣風。風吹過去了,你抓得著嗎?」
他說:「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存照片?」
「習慣了吧。」他說,「這麼多年了,改不了。」
我說:「改不了也得改。你睡了我,你心裡就得裝我,不能裝她。你要是實在裝不了,你就別來了。」
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煙掐了,說了一句:「我心裡裝的是你。」
我說:「你發誓。」
他舉起手:「我發誓。」
我說:「發假誓那傢伙爛。」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嘴,真毒。」
我說:「毒就對了。不毒點,你記不住。」
那天晚上他沒走。我們躺在炕上,他沒碰我,就那麼躺著。
我枕著他的胳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老王。」
「嗯。」
「你老婆是咋死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病死的。」
「啥病?」
「說不清楚。就是一天比一天瘦,最後瘦得皮包骨頭,咽氣了。」
「她死的時候你難過嗎?」
他沒回答。可我感覺到他的胳膊緊了緊,把我摟得更緊了一點。
我沒再問了。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他不問我跟王老五的事,我也不問他老婆的事。
互相留點面子,日子才好過。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了一句:「阿蓮,你別學她。」
「學誰?」
「學你娘。別到處跑。」
我說:「我跑啥?我跑了能去哪兒?我連小學三年級都沒念完,出去要飯啊?」
他說:「那我放心了。」
我說:「你放心個屁。我要跑也得先把你榨乾了再跑。」
他又被我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種話,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說:「不能。我這種人就這樣,愛聽不聽。」
他在黑暗裡笑了。我聽得出來,那笑聲是真的。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我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公雞叫了,他起來穿衣服。動作還是那麼慢,不慌不忙的。
他走到窗戶跟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阿蓮。」
「嗯。」
「那個鐵皮箱子,我回去就燒了。」
我說:「別燒。」
「你不是說要燒嗎?」
我說:「我說的是你那些照片燒了可惜,又不是裸照。留著吧,萬一哪天你不在我身邊了,我還能去看看你以前喜歡的女人長啥樣,比比我比她強在哪。」
他看著我的臉,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可今天那層東西好像沒了。
「你比她強。」他說。
「強在哪?」
「比她厲害。嘴比她毒,脾氣比她大,心眼比她多。」
我說:「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他說:「誇你。」
我說:「那你誇人的水平真不咋地。」
他笑了一下,翻窗出去了。
我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枯的河流。
我看著那道縫,忽然覺得這輩子可能就這個樣子了。
王老五跑了,我娘跑了,公公有自己的秘密,婆婆有自己的算盤。
我身邊就剩老王了。
我沒啥大本事,就是個山里女人,連小學都沒念完。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想知道那些破事背後的真相。
太累了。
我就想好好活著。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
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對我不好我就罵他。
罵完了翻篇,不記仇。
這叫啥?
叫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