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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鏡子碎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對著鏡子看了半天。

  鏡子裡那個人我不認識,眉眼還是我的,可神情變了。

  像是有人把這十九年的皮,一層一層剝掉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

  以前我看自己,覺得就是個普通的山裡媳婦,命苦點,別的沒啥。

  可現在我看自己,看見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往哪兒去的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

  我娘把我賣了八千塊。

  王老五是抱養的。

  我公公殺了人。

  老孫頭他娘裝癱二十五年,每月從我公公那兒拿封口費。

  這村裡的每一個人,都他媽的有秘密。

  我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忽然覺得那不是我的臉。

  那是我娘的臉,是婆婆年輕時候的臉,是這村里所有女人的臉。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命運,一樣的被賣來賣去、騙來騙去。

  我把鏡子扣過去了。

  不想看了。

  看了噁心。

  我失眠了好幾夜。

  不是老王不來,是他來了我也睡不著。

  我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些破事。

  我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跟驢拉磨似的,轉一圈又一圈,就是出不去。

  後來我乾脆不睡了,爬起來坐在炕沿上抽菸——王老五的煙。

  他走的時候沒帶走,我翻出來了,抽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又抽了一口,順了。

  我心想,我他媽這是圖啥?

  我一個小山溝里的女人,小學三年級都沒念完,我操那份心幹啥?

  那些破事,哪一件是我該管的?

  公公殺沒殺人,關我屁事?

  老孫頭他娘癱沒癱,礙我啥事了?

  我就該想想明天吃啥,後天地里的草該拔了,下個月的水費該交了。

  可我做不到。那些破事跟蒼蠅似的,嗡嗡嗡地圍著我轉,你趕走了兩隻,又來三隻。

  阿珍來看我了。

  她一進門就翻我衣櫃,嘴裡嘖嘖嘖:「你這衣服咋都不疊?皺得跟鹹菜似的。」

  我說我懶得疊。

  她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屋裡收拾得多利索,現在跟豬窩似的。」

  我說我現在就是豬,別跟我說話。

  她沒理我,把我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掏出來,重新疊。

  疊完了又掃地,掃完了又擦桌子,把我那面扣過去的鏡子翻過來擦乾淨。

  「你看看你,」她把鏡子舉到我面前,「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幾天沒睡了?」

  我說三天。

  「三天?」她瞪大眼睛,「你想死啊?」

  我說死不了,死了倒省心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嘆了口氣:「阿蓮,你聽我說,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你不該知道那麼多。」

  我說我已經痛苦了。

  「那你打算咋辦?」

  我說我不知道。

  阿珍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我想笑又想哭的話:「你與其在這些破事上耗著,不如想想要不要跟老王過下去。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心裡有數嗎?」

  我說我心裡沒數。

  那老東西,從來不跟我說他的過去,從來不提他去世的老婆,從來不讓我去他家。

  他就像個夜裡出現、天亮消失的鬼,除了翻窗那會兒,就是一陣風。

  阿珍說:「那你去他家看看唄。」

  我說看啥?

  「看看他到底是個啥樣的人。你不是心裡沒數嗎?看了就有數了。」

  我說行。

  第二天下午,我跟阿珍去了老王家。

  他不在家,我們翻牆進去的——不對,是走大門進去的,門沒鎖。

  推開他屋門,一股味道撲面而來,煙味、汗味、臭襪子味,混在一起,沖得很。

  我在他屋裡翻了一圈,啥也沒翻到。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連張紙都沒有。

  阿珍說:「床底下有個箱子。」

  我趴下去一看,果然有個鐵皮箱子,上面全是灰。

  我拽出來,箱子沉甸甸的,上面掛了一把小鎖。

  「砸開?」阿珍問。

  我說砸。

  阿珍找了塊石頭,哐哐砸了三下,鎖開了。

  打開箱子一看——

  一堆女人照片。

  我一沓一沓地翻,全是女的,各種女的,年輕的、年紀大的、穿花裙子的、穿灰褂子的,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站在井邊,有的站在照相館的假背景前面。

  每一張照片上的女人,都跟我有點像。不是特別像,就是有那麼一點像。

  有的眼睛像我,有的嘴巴像我,有的臉型像我。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珍的臉色變了:「這些女人,你認識幾個?」

  我一個一個認——張寡婦,李嬸,村東頭王家的兒媳婦,隔壁村那個賣豆腐的……

  認到最後一張,我的手停了。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口水井旁邊,梳著兩條大辮子,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笑得很開心。

  是我娘。

  我拿著照片,愣了半天。

  阿珍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這不是你娘嗎?」

  我說是我娘。

  然後我忽然笑了。

  阿珍說:「你笑啥?」

  我說:「我就說嘛,老王不可能無緣無故對我這麼好。他睡我,是因為我長得像我娘。我娘是他年輕時候沒搞到手的女人。」

  阿珍說:「你不生氣?」

  我說:「生啥氣?我睡他又不吃虧。他睡我,我也睡他,誰也不欠誰。」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你咋想得這麼開?」

  我說:「不開咋辦?哭?哭了他就不想了?那些照片就不存在了?哭有啥用?」

  阿珍說:「你就不想知道他為啥存這些照片?」

  我說:「想知道。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有別的事要辦。」

  我把照片扔回箱子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吧。」

  阿珍說:「去哪?」

  我說:「去找翠花。她昨天給我送了一雙鞋墊,說我走了別找我,我覺得不對勁。」

  我們出了老王家,鎖好門——不對,門本來就沒鎖——我把他家門帶上,往翠花家走。

  走到半路,碰見二狗子。

  二狗子蹲在路邊哭,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他爹劉鐵柱還真沒死,活得好好的。

  「二狗子,你哭啥?」

  二狗子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娘……我娘跑了……」

  我說我知道,她昨天跟我說了。

  「不是!」二狗子搖頭,「她不是跑了,她是……她是被人帶走的!」

  「誰?」

  「不知道。昨天晚上,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起來一看,我娘跟一個人走了。那人騎摩托車,我娘坐在後面,走了就沒回來。」

  我跟阿珍對視一眼。

  摩托車?這村里騎摩托車的就那麼幾個,張德勝、老孫頭、村支書他兒子……

  「看清人了嗎?」我問。

  二狗子搖頭:「天太黑,沒看清。但我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哭了。」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會吧。

  我拉著阿珍就往村東頭跑。

  村東頭有個磚窯,老孫頭的。

  那個磚窯早就沒人用了,就是個廢棄的空窯,裡面黑洞洞的,平時沒人去。

  我們跑到磚窯前面,窯門開著,洞裡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翠花?」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我又喊了一聲:「翠花嬸?」

  還是沒人應。

  我正要往裡走,阿珍一把拉住我:「你瘋了?裡面啥都看不見,萬一有人呢?」

  我說我帶了火柴。

  我劃了一根火柴,往窯洞裡一照——

  窯洞裡頭,地上躺著一雙鞋。

  女人的鞋,灰布鞋,鞋面上繡著一朵花。

  我認得這雙鞋。是翠花的。她去年納鞋底的時候,我見過這雙鞋。

  火柴滅了。

  窯洞裡又黑了。

  我站在那兒,心跳得咚咚響。

  阿珍的聲音在發抖:「阿蓮,咱們走吧……報警吧……」

  我說報啥警?這破地方,警察來了也是走個過場。

  但那雙鞋……

  我把火柴又劃了一根,蹲下來,把鞋撿起來。

  鞋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別找了。她不想回來。」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寫的——不對,像是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的,怕被人認出來。

  我把紙條塞進口袋裡,把鞋遞給阿珍:「拿著。」

  阿珍說:「拿著幹啥?」

  「這是證據。」我說,「雖然我也不知道能證啥。」

  我們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見老王了。

  他站在路邊抽菸,看見我們,愣了一下:「你倆去哪兒了?」

  我說去你家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去我家幹啥?」

  「找你。」我說,「順便翻了你的鐵皮箱子,看了你存的那些女人照片,包括我娘那張。」

  老王手裡的煙掉了。

  他看著我的臉,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拍拍他的肩膀:「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算帳的。我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啥事?」

  「你以前追過我娘,追上了嗎?」

  他搖頭。

  「那就算了。」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但從今天開始,你睡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不是我娘。行不行?」

  他愣住了,臉上的表情跟被驢踢了似的。

  阿珍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老王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行。」

  我說行就行,走了。

  我拉著阿珍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鐵皮箱子,我給你鎖好了,放回床底下了。

  但那些照片,我建議你燒了。萬一哪天我心情不好,給你抖出去,你這老臉往哪擱?」

  老王站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半天沒動。

  阿珍拉著我走遠了,才笑出聲來:「你剛才那話,也太狠了。」

  我說狠啥?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真不生氣?」阿珍問,「他存你娘的照片,又睡你,你不覺得噁心?」

  我說噁心。但噁心完了呢?

  我還能咋的?跟他鬧?

  鬧完了我不還是一個人?

  要我把他罵跑了,夜裡誰給我暖被窩?

  阿珍說:「你這人,心真大。」

  我說不是心大,是想開了。這些破事,你越想越煩,不想就過去了。

  翻篇,知道不?翻篇。

  晚上,老王來了。

  他從窗戶翻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吃紅薯。

  我掰了一半遞給他,他接了,沒吃,放在桌上。

  「阿蓮,」他說,「那些照片……」

  我說別說了,我困了。

  「我就想說一句話。那些照片,是以前的事了。我睡你的時候,心裡沒想她。」

  我說知道了。

  「那你信不信?」

  我說信。然後我把被子掀開:「別廢話了,進來吧,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也笑了。

  那扇窗戶,我後來又打開了。

  不是因為我不生氣了,是因為——關著窗戶也擋不住風,還不如開著,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