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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地下的錢

  這年頭,錢藏在哪都不奇怪。可藏在癱瘓老太婆的門檻底下,還全是舊版人民幣,那就奇了怪了。

  我沒聽老孫頭的話。

  他說「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讓我別問了。

  可我這個人,你越不讓我問,我越要問。

  三年了,我被蒙在鼓裡三年了,誰都不告訴我,誰都把我當傻子。

  現在我好不容易撕開了一道口子,你讓我別問了?

  憑啥?

  第二天一早,我趁老孫頭去田裡幹活,偷摸去了他家。

  磚窯沒冒煙,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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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霉味兒撲面而來,混著尿臊味、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這屋子比外面冷,陰森森的,像是活人住的墳。

  屋子裡沒有人,只有老孫頭她娘的床鋪在那裡,那個裝癱的老太婆沒在床上。

  我先是掀開了她的褥子——褥子底下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底下啥也沒有。

  我心裡有數了。

  錢不在褥子底下。在門檻底下。

  我轉身出了屋,繞到後門。門板上那根紅布條還在,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蹲下來,把手伸到門檻底下,摸到了那塊活動的磚頭。

  往外一抽。

  磚頭出來了。底下有個洞,黑黢黢的。

  我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布包,沉甸甸的。

  拿出來,打開——全是錢。

  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著,有的橡皮筋已經老化了,一碰就斷。

  錢的顏色發黃,有些還發霉了,邊角都捲起來了,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兒。

  我數了數,六沓。每沓大概一千塊左右,加起來五六千塊。

  全是老版人民幣,灰色的大團結,綠色的車工,有些我都沒見過。

  我又把手伸進去,摸到了另一個布包,更小,更硬。

  拿出來,打開——是一封信。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碎了。

  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跟老孫頭他娘平時歪歪扭扭的字不一樣。

  我湊著月光看。信上只有幾行字。

  「我知道是你殺了他。我不會說出去。但你記住,這輩子你都欠我的。每個月十五號,把錢放在老地方。少一分都不行。」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但我一眼就認出是誰寫給誰的。

  寫信的人是老孫頭他娘。收信的人,是我公公。

  我把信疊好,塞進口袋裡。把錢也拿走了,全都拿走了。

  她不是說「少一分都不行」嗎?我一分都不給。

  我倒要看看,下個月十五號,公公來送錢的時候,發現錢沒了,會咋樣。

  那個老太婆發現錢沒了,會咋樣。

  我把磚頭塞回去,把紅布條重新系上——系得跟原來一樣,右邊,低低的。

  然後我回了家。

  一路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

  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偷東西。偷的還是公公給一個老太婆的封口費。

  不對,這不叫偷,這叫拿。拿回屬於王家的錢。

  公公的錢,不就是王家的錢?王家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我給自己找補了半天,心裡還是慌。

  到家以後,我把門關上,把信和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炕上。

  信我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我知道是你殺了他」——殺了誰?老孫頭他爹。

  老孫頭他爹掉井裡淹死了,村里人都說是意外。

  可這封信上寫的是「你殺了他」,我公公是殺人犯。

  晚上,老王翻窗進來了。

  他看見我坐在炕沿上發呆,愣了一下:「你咋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說你坐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坐在我對面。我把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又看了一眼,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菸灰掉在信紙上,他趕緊彈掉。

  「你哪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孫頭他娘門檻底下挖出來的。」

  「你瘋了?」

  「沒瘋。」

  「你把錢也拿走了?」

  「拿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煙霧在煤油燈的光里飄散,他的臉在煙霧後面忽明忽暗的。

  「阿蓮,你知不知道你在幹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煙掐了,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公公那個人,你惹不起。

  他殺了人,還能在村里裝幾十年老實人,這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你動了他的錢,他會知道的。」

  「他知道就知道。」

  「他會來找你。」

  「來就來。」我說,「我不怕他。」

  老王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擔心,有無奈,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真不怕?」

  我想了想。

  「怕。」我說,「可我更想知道真相。

  我嫁到王家三年,誰都不跟我說實話。

  我公公是殺人犯,我婆婆幫他瞞著,王老五不是親生的,這個家從根上就是爛的。

  我要是不弄明白,我這輩子都活不明白。」

  老王沒說話。他又點了一根煙。

  「阿蓮,你想知道啥?」

  「我想知道,我公公到底殺了誰。怎麼殺的。為啥殺的。信上寫的『他』是誰。」

  老王抽了一口煙,沉默了很久。

  「老孫頭他爹。」他說,「就是現在這個老孫頭的爹。

  你公公年輕的時候,跟老孫頭他爹合夥做生意賠了。

  老孫頭他爹讓你公公還錢,你公公不給。

  兩個人吵了一架,第二天老孫頭他爹就掉井裡了。」

  「真是推的?」

  「沒人看見。但那口井的井沿到你公公腰那麼高,正常人不會掉下去。除非被人推的。」

  我渾身發冷。

  「老孫頭他娘知道這事?」

  「她知道。可她沒有證據,告不贏。

  她也不敢告,怕你公公滅口。所以她裝癱,裝了幾十年。

  她裝癱,是為了讓你公公覺得她是個廢人,不會威脅他。

  可她每個月跟你公公要錢,是另一種威脅——你不給錢,我就去告。」

  「我公公給她錢,不是封口費,是保護費?」

  老王點了點頭:「保護她自己不被他滅口,也保護她的秘密——她沒癱。

  這倆人就那麼咬著,咬了幾十年。誰也不敢鬆口。誰鬆口,誰就完了。」

  我坐在那兒,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公公殺了人。老太婆知道。

  老太婆裝癱,每個月要錢。

  公公給錢,給了一輩子。

  兩個人互相咬著,咬了幾十年。

  現在我把錢拿走了。

  這根繩子,我從中間砍了一刀。

  老王把第二根煙也抽完了,菸頭掐滅在床沿上。

  「你打算咋辦?」他問。

  「我還沒想好。」

  「你打算把信交給誰?」

  「誰都不交。鎮上派出所跟王建國熟,王建國他爹是村支書。交給他們,信會被壓下來。」

  老王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你留著。留著,別聲張。」

  「我知道。」

  那一夜,老王沒走。他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我們倆都沒說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那封信上。

  信紙被風吹得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蝴蝶在掙扎。

  我盯著那封信,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我知道是你殺了他。」

  我公公殺了人,我知道了他殺人的事。

  我把錢拿走了,他會發現的。

  下個月十五號,他拿著錢去老地方,發現磚頭底下的錢沒了。

  他會知道是誰幹的。

  到時候,他會來找我的。

  我不知道他怎麼來。

  但我知道,他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