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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孫頭的酒

  有些酒,你喝了會醉。

  有些酒,你喝了會死。

  還有些酒,你喝了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老王走後的那個白天,我過得渾渾噩噩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他那句話——「明天晚上,村東頭燒磚的老孫頭要請你喝酒。別去。」

  可他沒說為啥。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我想了一個白天,想得頭疼。老孫頭那個人,我嫁過來三年,跟他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

  他燒磚的窯在村東頭,離我家隔了半個村子,平時根本碰不上。

  他幹啥要請我喝酒?

  我問自己:你去不去?

  不去?可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幹啥。

  再說了,老王說不去我就不去?他是我誰啊?

  不就是跟我睡了幾覺嗎?我憑啥聽他指揮?

  去?

  可是萬一出事了咋辦?

  糾結到天擦黑,我還沒拿定主意。

  然後他來了。

  不是老王。是老孫頭。

  天還沒全黑,我正蹲在灶台前燒火,聽見院門「吱呀」一聲,抬頭一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門口。

  老孫頭。

  六十多歲,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身上的衣服全是磚灰,灰撲撲的,跟土牆一個顏色。

  他手裡提著一個白瓷酒壺,不大,也就裝半斤的樣子。

  他站在那兒,沒進來,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臉皺巴巴的,跟核桃似的。眼睛很小,眯著,看不太清楚表情。

  「孫叔?」我站起來,「你咋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然後他舉了舉手裡的酒壺,聲音沙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我……我釀了點酒,想讓你嘗嘗。」

  我心裡「咯噔」一下。

  老王說得沒錯,他真來了。

  我想說你別進來,我不喝。可我不知道為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不是我想讓他進來,是我看見他那個樣子——佝僂著背,低著頭,手都在抖。

  我忽然覺得,他比我還可憐。

  「進來吧。」我說。

  他進來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踩死螞蟻。

  他把酒壺放在桌上,然後站在桌邊,不知道是該坐還是該站著。

  「坐吧。」我說。

  他在凳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半個屁股,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來相親的大小伙子。

  我把灶膛里的火撥旺了一點,屋裡亮了一些。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木柴燃燒的聲音,噼啪噼啪的,跟放小鞭炮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酒壺打開,倒了兩碗。

  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酒是白的,散著一股辣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他喝完那半碗酒,像是壯了膽,抬起頭看著我。

  「阿蓮,」他說,「我這個人,這輩子命苦。」

  我沒接話。

  他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又倒了一碗。酒勁上來了,他的臉紅了,眼睛也紅了,眼眶裡開始有了水光。

  「我十八歲那年,我爹死了。我娘癱瘓在床,我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種地、燒磚、伺候我娘、養大兩個妹妹。」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憋了一輩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兩個妹妹嫁出去以後,我娘也死了。我那時候三十好幾了,想娶媳婦,可誰願意嫁給我?窮得叮噹響,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我看著他,沒說話。

  「後來我就燒磚。燒了一輩子磚,攢了一點錢。可歲數大了,更沒人願意嫁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的磚灰蹭到臉上,黑了一道,「我一輩子沒碰過女人。」

  他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小了,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阿蓮,我……我就是想……」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渴望,有害怕,有愧疚。

  「我就是想嘗嘗,女人是啥滋味。哪怕就一次。」

  他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坐在我對面,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看著他哭,心裡忽然不害怕了。

  不是因為他可憐,是因為我想起老王說的話——這破地方,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老孫頭是。翠花是。阿珍是。我也是。

  我們都是這破地方的蟲子,在泥里爬,在土裡拱,爬了一輩子,拱了一輩子,到頭來啥也沒撈著。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那碗酒端起來,喝了。

  辣,辣得我嗓子眼疼。

  我把酒碗放下,看著他的臉。

  「孫叔,」我說,「你回去吧。」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

  「那酒你拿回去。」我說,「我不能喝你的酒,也不能留你。你回去吧。」

  他愣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

  他把酒壺蓋子擰上,拎在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

  像條老狗,被打怕了,可還想蹭一下。

  有委屈,有不甘,有認命,還有一點點——像是希望。

  可那希望,在我這兒滅了。

  他沒說啥,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出了院門,沒了。

  我站在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可他走了以後,我失眠了半夜。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老王。老王咋知道老孫頭要來?

  他是聽見了啥風聲,還是老孫頭跟他提過?他為啥不讓我去?

  是怕老孫頭對我動手?還是怕別的?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里鋤草。

  太陽剛出來,不太熱。我扛著鋤頭走到田裡,開始幹活。鋤了幾下,就聽見旁邊的地里有幾個女人在說話,嘰嘰喳喳的,跟麻雀似的。

  我沒在意,繼續鋤我的草。

  風把她們的話吹過來了。

  「聽說上周,老孫頭那個窩囊廢也去找過阿蓮了?」

  這是王老五他三嬸的聲音,尖得很,隔著兩塊地都能聽清。

  另一個接話:「找是找過,可阿蓮沒留他。」這個是村東頭李家的媳婦,跟阿珍關係不錯。

  第三個忽然冷笑了一聲:「阿蓮不留他,可她公公留了。」

  我手裡的鋤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公公?

  我站在地里,耳朵嗡嗡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剛才說啥?我公公留了老孫頭?

  留他幹啥?留他喝酒?

  還是留他——睡覺?

  不可能。

  我公公那個人,平時連話都很少說,走路都低著頭,他能跟老孫頭有啥關係?

  可那幾個女人沒再說下去。

  她們看見我鋤頭掉了,估計也看見我站在那兒了,嘰嘰喳喳的聲音一下子沒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我轉過頭看她們,她們都低著頭,假裝在幹活。

  沒有一個人看我。

  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我站在風裡,渾身發冷。

  公公留了老孫頭。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轉了一整天。

  這是啥意思?

  老孫頭來找我,是被誰指使的?

  還是他自己想來的?

  公公留他,是幫我還是害我?

  一堆問號,一個答案都沒有。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扛著鋤頭回家。

  路過老孫頭家的磚窯,窯里沒冒煙,門關著。

  我在門口站了一下,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算了。

  問也問不出來。

  回家路上,我碰見了阿珍。她拎著一籃子菜,看見我,把我拉到路邊。

  「你聽說了?」她壓低聲音。

  「聽說啥?」

  「你公公跟老孫頭的事。」

  我心裡一緊:「啥事?」

  阿珍左右看了看,湊到我耳邊,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你公公昨天晚上去了老孫頭家。不是從大門進的,是從後門。有人看見了。」

  我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院門口,愣住了。

  院門是開著的。

  我記得很清楚,早上出門的時候,我把門關好了,還拴了門閂。

  可現在門開著,門閂被人拔了。

  誰來過?

  我推門進去,心跳得很快。

  灶台上有半碗沒喝完的酒,不是老孫頭帶來的那種白的,是另一種,更黃,更渾,像是藥酒。

  酒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展開。上面只有三個字——

  「別問了。」

  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學生寫的一樣。可我知道是誰寫的。

  我公公,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老頭子,一輩子沒寫過幾回字。

  他給我留紙條。

  我攥著那張紙條,手開始抖。

  他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