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章 借個火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

  我正坐在灶台前燒火,聽見院門「吱呀」一聲。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抬頭往外看,暮色里,一個高大的黑影穿過院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走到門口,抬手敲了門。

  「誰?」我明知道是誰,還是問了一句。

  「我。」

  就一個字。好像這個「我」字就能代表一切似的。好像全天下就他一個人需要用「我」來表明身份似的。

  我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開了門。

  老王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壺酒。不是新的一壺,還是昨天那壺,白瓷瓶,紅繩繫著,裡面的酒少了一半。

  「又借火?」我靠在門框上,沒讓他進來。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借火。」

  他說借火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來借火的。

  他要是真需要火,自己褲兜里那盒火柴是幹啥使的?

  可我沒戳穿他。

  有些事,戳穿了就沒意思了。

  我側了側身,讓他進來了。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味、汗味、還有一點點肥皂的鹼味。

  不香,但不討厭。不像王老五,渾身上下都是那股糟糠味兒,聞著就讓人煩。

  他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把酒壺擱在桌上,倒了兩碗。自己端起一碗喝了,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沒動,他也沒催,就那麼看著我。

  我被他的眼睛盯得渾身發毛,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了,像過了電似的。

  我往灶台那邊挪了挪,離他遠一點,可他的目光像長了手,隔著幾步遠就把我拽住了。

  「看啥看?」我終於忍不住了,罵他,「沒見過女人?」

  他笑了笑,把酒碗放下。

  「見過。沒見過你這樣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嘴上不饒人:「啥樣的?兩條胳膊兩條腿,誰不是這樣?」

  他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像是在組織語言。

  「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他慢慢說,「又想出來,又怕籠子門開了。」

  我沒說話。

  心跳得更厲害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這老東西說話跟抹了蜜似的,可我又不傻,知道他想啥。

  他不就是想說我想男人又不敢想嗎?

  不就是想說我悶騷嗎?

  可他說的好像也沒錯。

  我就是這樣的。又想,又怕。想得厲害,怕得更厲害。

  可奇怪的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一點都不生氣。要是別人這麼說,我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他說的,我聽著,心裡那根弦好像沒那麼緊了。

  以前那根弦繃了三年,繃得我喘不過氣來。可他來了兩趟,說了幾句話,那根弦就鬆了。

  不是斷了,是鬆了,鬆了就不疼了。

  他把第二碗酒喝了,又倒了一碗。這回沒推給我,自己端著,小口小口地抿。

  灶膛里的火滅了,屋裡暗下來,只剩下桌上那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兩個影子,一個在東牆,一個在西牆,中間隔著好幾步遠。

  我看著那兩個影子,心想:它們比我們近。它們至少在同一面牆上。

  「你男人走了,你打算咋辦?」他忽然問。

  我說啥咋辦?

  「日子咋過?」

  「該咋過咋過。」我說,「有手有腳的,餓不死。」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啥。

  我們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他喝了三碗酒,抽了兩根煙。我啥也沒幹,就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看著他。

  他沒動我,我也沒動他。

  半個時辰後他站起來,把酒壺蓋子擰上,拎在手裡,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回頭,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你那窗戶該修了,關不嚴實,夜裡進風。」

  說完他走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院門「吱呀」一聲,然後沒了。

  我愣了半天。

  窗戶該修了——他這話是啥意思?

  是嫌我窗戶壞了不結實?

  還是提醒我把窗戶修好別讓人翻進來?還是……

  我心裡一個念頭冒出來:他是不是不想讓我別修?

  還是暗示我,留著一扇能推開的窗戶,他想來的時候就能進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

  窗戶是老式的木窗,窗框上的漆都掉光了,木頭有些地方已經朽了。窗栓也壞了,拴不牢,一推就開。

  我伸手推了一下,窗扇「吱呀」一聲開了,風吹進來,帶著花椒樹的味道,涼颼颼的,吹在我臉上。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夜色很深,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黑漆漆的。隔壁老王家的方向,沒有燈光——他已經睡了。

  我把手縮回來,看著那扇開著的窗戶。

  我應該把它關上。

  可我伸出去的手,是去關窗的嗎?

  我不知道。

  我站了好一會兒,風吹得我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我才縮回手,把那扇窗戶留了一道縫,沒關嚴。

  然後我上床了。

  躺在炕上,蓋著被子,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我想著老王說的話——「又想出來,又怕籠子門開了。」

  他說得對。我就是那隻關在籠子裡的鳥,籠子門開了,我站在門口,一隻腳抬起來,又放下。

  想飛,又怕飛出去找不到回來的路。

  可我不想回來了呢?

  王老五走了,我回來幹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睡覺。

  可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老王的臉,一會兒是他那句話,一會兒是他拎著酒壺走遠的背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忽然,我聽見了聲音。

  院子裡,有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幾乎沒有聲音。

  可我聽出來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繃緊了,手攥著被角攥得指關節發白。

  不是老劉——老劉的腳步聲重,拖著地。

  不是張德勝——張德勝走路快,像做賊似的。

  不是大壯?大壯的腳步聲更重,而且他走路喜歡踢石子,嘎啦嘎啦的。

  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的。

  是老王。

  我的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我聽見腳步聲走到窗戶底下,停了一下。

  然後,窗戶「吱呀」一聲。

  開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

  一個影子從窗戶外翻了進來。

  先是一隻手,搭在窗台上。

  然後是半個身子。

  然後——一個人站在了我面前。

  他沒動,我沒動。

  煤油燈早就滅了,屋裡只有月光。月光不夠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

  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