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光棍像蒼蠅,聞著味兒就來了。
可蒼蠅好歹是飛著的,他們倒好,一個個跟蛆似的,從牆根底下就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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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的是二狗子他爹老劉。
那天晚上那個腳步聲就是他。
我躺在床上,聽見他翻牆進來的聲音,聽見他踩碎了牆根底下的一堆乾柴,聽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了門口。
他敲門了。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帶著點試探。
我沒動。
他又敲了三下,這回重了點。
我還是沒動。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別開門,開門就完了。你今天是阿蓮,明天就是破鞋。你不想當破鞋就老實躺著。
可我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已經等了三年了。你不想知道男人是啥樣的嗎?
兩個聲音在打架,打來打去,誰也沒贏。
老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又走到窗戶根底下去了。
我聽見他蹲下來的聲音,褲子的布料摩擦著土牆,「沙沙」的。
我在心裡罵:你他媽的蹲那兒幹啥?等著我給你開門?
他就那麼蹲著,蹲了不知道多久。
我偷偷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老劉蹲在窗戶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腦袋低著,像個被罰蹲的犯錯學生。
五十多歲的人了,趕著三頭牛過日子的老鰥夫,黃土埋了半截身子了,大半夜蹲在人家媳婦窗戶根底下,說出去讓人笑話。
可他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了,在乎個屁。
後來他走了,怎麼走的我沒看見。我只聽見牆頭那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翻了個身,被子蒙住頭,腦子裡亂糟糟的。
第二個來的是張德勝。
第二天晚上來的,天剛擦黑就來了。他沒翻牆,走的大門,大大方方地敲門。
我開了門,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包紅糖,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黃牙。
「阿蓮,我給你帶了點紅糖,補補身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掃,從上到下,好像在打量一塊肉值多少錢。
我沒接,說:「德勝叔,我身子挺好的,不用補。」
「哎呀,客氣啥?」他自顧自地進來了,把紅糖往桌上一擱,四處看了看,像在檢查我家有啥值錢東西似的。
「你家這屋子,該修修了。」他說,「你看這牆皮都掉了,回頭我讓人給你刷刷。」
我說不用。
「不用客氣,」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拍旁邊的位置,「來,坐,咱聊聊天。」
我沒坐。我站在門口,門開著,想著他要是有啥動作我就往外跑。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怕啥?我又不是壞人。」
你是好人?我心裡說。
好人會大晚上跑到別人媳婦家裡來?
他坐了十幾分鐘,見我不接茬,訕訕地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紅糖記得喝,對身子好。有啥需要的,跟我嫂子說也行,直接跟我說也行。」
他嫂子是誰?村支書的老婆。
我啥時候跟他嫂子熟過?
第三個,是傻子大壯。
第三天傍晚來的,天還沒黑透。他來的時候我剛從地里回來,渾身是汗,正準備燒水洗洗。
他從牆頭上翻過來的,手裡拎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子,血淋淋的,滴了一路。
「給你!」他把兔子往我面前一舉,咧著嘴笑。
我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大壯,你幹啥?」
「給你吃!」他把兔子又往前遞了遞,「你瘦,你吃。」
我看著那隻血淋淋的兔子,再看看他憨厚的臉,不知道說啥好。
大壯是村裡的傻子,四十多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他娘癱在床上好幾年了,他一個人放羊,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和娘的日子糊弄著過。
村里人都笑話他,可也沒人真欺負他。傻子嘛,欺負他沒意思。
可他這會兒不傻。
他把兔子放地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家屋子,忽然說了一句讓我心裡一緊的話:「你一個人,害怕不?」
我說不害怕。
「害怕就叫我,」他拍了拍胸脯,「大壯在,沒人敢欺負你。」
他說完翻牆走了,翻的時候笨手笨腳的,差點摔下來。
我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隻野兔子,心裡酸了一下。
三個男人。
一個蹲窗根,一個送紅糖,一個送兔子。
我哪個都沒留。
可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
不是因為他們,是因為我自己。
我在想,我到底在等啥?
等王老五回來?他回來有個屁用。
等老王再來?他說「等你願意」,可他要等到啥時候?
我翻來覆去,把被子蹬到腳下,又把被子扯上來,折騰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四天,婆婆來了。
她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她沒敲門就進來了,黑著一張臉,像誰欠了她八百塊錢似的。
「蓮兒,」她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幾天,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我心裡一緊,手裡的衣服差點掉進盆里。
她知道了?
她都知道啥了?
知道老劉蹲窗根了?
知道張德勝送紅糖了?
知道大壯送兔子了?
我喉嚨發乾,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她又開口了。
「你公公說,你要是跟了別人,得先跟他說。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
我愣住了。
啥意思?
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
這話反過來聽,是不是說,只要占了便宜的不是外人,就行?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就像被人往裡面扔了個炮仗。
我看著我婆婆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警告,有試探,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認命了。
我沒說啥。我不知道該說啥。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搓衣板上的肥皂泡「噗噗」地破掉的聲音。
我婆婆站著,我蹲著。她居高臨下,我抬頭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田地,一道一道的,深得很。
她忽然嘆了口氣:「蓮兒,你也別怪媽狠。這村裡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能說了算的。」說完她轉身要走。
「砰」的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風吹的,是人推的,勁兒還挺大。
是我隔壁的老王。
他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見我婆婆在,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不小,剛剛好。
「嬸子,我來借個火。」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慢,從我的臉看到老王的臉上,又從老王的臉上看到我的臉上,像個裁判在打量兩個選手。
然後她啥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出了院子門,拐過牆角,沒聲了。
院子裡就剩我和他。
獨處一室。
老王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大,像座山壓過來。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黑黝黝的小臂。
手裡那壺酒是白瓷瓶的,用紅繩繫著,看著像鎮上供銷社賣的那種。
他沒急著進來,站在門檻外面,看著我。
「能進不?」他問。
我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他跨過門檻,把酒放在桌上,然後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了八百回了,可這才是第二次。
算上那天晚上翻牆的,第二次。
「你婆婆走了。」他說。
我說我知道。
「你婆婆剛才說啥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說又覺得說不出口。
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這話讓我咋跟他說?
他沒追問,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看著我。
「有火沒?」
我說我又不抽菸,哪來的火?
他笑了笑,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從灶膛里撿了一根還沒滅的木柴,對著菸頭點著了。
火苗「啪」地竄起來,橘紅色的,照著他的臉。
他的睫毛很長,火光在睫毛尖上跳,眼睛裡有火苗的倒影,一跳一跳的,像星星。
我忽然覺得這屋子裡熱得慌。
明明才四月初,山里早晚還得穿棉襖,可這會兒我熱得後背都出汗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水缸上,水缸涼絲絲的,隔著衣服貼著我的背,可我一點沒覺得涼快。
老王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在屋裡散開。
「你怕我?」他問。
我說不怕。
「那你躲啥?」
我沒躲。我只是靠在缸上,不是躲。
可他這麼一問,我倒是覺得自己真的在躲了。我從水缸邊挪開,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涼了一路,可臉上的熱度一點沒降。
他把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桌腿上,站起來。
我以為他要走了。
他沒走。他把那壺酒推到我跟前:「嘗嘗。」
我說不喝。
「你婆婆都走了,喝一口咋了?」
你怎麼老提我婆婆?
我心裡說。你是不是想打聽她說了啥?
我沒問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剛才愣了半天,是不是因為你婆婆說了啥難聽的話?」
我沒吭聲。
他又說:「你婆婆那個人,我了解。她說的話,十句有八句不用聽,剩下一句聽了也當沒聽。」
「那你今天來幹啥?」我忽然問了一句,「真是借火?」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笑意,是那種——「你知道我騙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騙你,可咱們都不說破」的笑。
「不全是。」他說。
「那來幹啥?」
他沒回答,把酒壺打開,倒了兩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來喝了。
酒是白的,散著一股辣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你男人走了,」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你一個人,有事可以找我。」
「找你幹啥?」
「幹啥都行。」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可落在我耳朵里很重。
幹啥都行——是幹啥都行?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
我以為他就是個光棍,想占我便宜。
可他現在看我的眼神里,不光是那種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肉的眼神,還有別的。
是啥,我說不上來。
可我的臉又紅了。
他看著我臉紅的樣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可又很深。
「你今天不喝,改天再喝。我回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是那個眼神。
然後他走了。
門沒關,風吹進來,帶著花椒樹的味道。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反應過來——他又說「改天」,又是「等你願意」。
這老東西,是不是就會這一句?
我走到桌前,看著那碗酒。
酒面上映著屋頂的房梁,一晃一晃的。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
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可我笑了。
我擦了擦眼淚,把那碗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把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推開了一道縫。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隔壁老王家的方向。
隔著那堵土牆,我看見他家的燈亮著。
橘黃色的光,在夜裡暖暖的。
我看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滅了。
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久到我腳都站麻了。
我才關窗,上床,躺下。
睡不著。
我看著天花板,想著他說的「幹啥都行」。
幹啥都行——那我能不能讓你今天再來一回?
我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把臉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