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對濟北國自然有印象,因為前不久他和太皇太后還分別譴讓了一番。
這是祖孫二人,為數不多的默契。
在此之前,劉胡朝見的時候,劉徹對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個好拿捏的。
至於他兒子如何,劉徹還真不清楚。
這樣一位劉氏宗親,被自己剛剛詔除的郎中數刀斃命,若不是黃門侍郎匯報,劉徹覺得自己似乎還在做夢。
提到夢,劉徹不免回想起剛剛的內容。
莫不是,正對應此事?
黃門侍郎將目前各方消息都完整匯報了一遍。
作為黃門侍郎他不敢有絲毫偏袒,就是將各方的消息都匯總一起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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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了解之後,都不免感慨此事真是奇聞。
這件事的曲直不必多說,可是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麻煩。
按說死得是劉氏宗親,劉徹作為天子理應憤怒。
然而空曠的殿中,響起一聲輕笑。
「呵。」
劉徹輕聲一笑,抬頭看向虛空,目光仿佛已經穿越山海,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濟北國:「好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以血肉之軀叩問天命,烈丈夫也!」
劉徹的態度,令人玩味。
黃門侍郎一時不知道怎麼去接,支支吾吾道:「此事關乎宗親,乃大事……是……是否天明稟報太皇太后……」
劉徹的目光猛然收回,宛若刀鋒落在黃門侍郎身上。
黃門侍郎低著頭,都能感受到那種芒刺在背之感。
當今天下,二聖臨朝。
關鍵這二聖之間,相生相剋。
他們這種人,每一日莫不是膽戰心驚。
可是有些話,不能不說。
殿中安靜了良久,然後劉徹的聲音才傳出:「遲一些,勿要擾太皇太后清夢。你且等著,到時,朕與你一起。」
劉徹的聲音有些沉悶,黃門侍郎抬頭,發現天子已經躺回去了。
他擦了一把冷汗,連連應聲,這才退去。
「來人,將燈都息了,礙眼。」
劉徹一聲令下,殿中燈火全部熄滅。
殿內外一片黑暗,黃門侍郎只能乖乖跪在門外等著。
寒風刺骨,他卻一動都不敢動。
卯時,被凍得鼻青臉腫的黃門侍郎,這才看到劉徹的赤舄跨出來。
「卿何故在此,天寒地凍,莫要傷了身子。」
劉徹的話如溫風細雨,盡顯對臣子的關心。
「陛下仁德,臣感激涕零。臣有幸在此侯,乃是陛下厚愛。」
黃門侍郎連忙開口。
「唉,卿隨朕同去吧,爾等攙扶著。」
劉徹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搖搖頭向長信宮而去。
黃門侍郎不敢讓小黃門攙扶,艱難起身,弓著身子跟著。
見他如此,小黃門也不強求。
長信宮是孝景皇帝為如今竇太皇太后專門設置的居所。
劉徹剛踏進長信宮門,便覺一股混雜著藥香與炭火的溫熱撲上面頰。
這令他想到那衰朽的氣息。
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不過步履沉緩而穩當。
入殿中,劉徹俯身正了正衣冠,然後向紗幔處行禮:「孫兒徹,恭請太皇太后安。」
殿內靜了片刻。
紗幔之後,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隨即是竇氏蒼老而疲憊的嗓音響起:「起來吧,到近前來。」
劉徹起身,垂目斂息,趨步繞過屏風。
竇氏斜倚在鳳榻之上,身下鋪著厚厚的錦褥,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像冬日裡一汪結了薄冰的古井。
劉徹微微躬身,語氣輕和:「今歲寒甚,祖母可曾添衣?」
到了跟前,劉徹這一聲祖母,無比真切。
竇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頓片刻,然後說道:「陛下心中有事?」
劉徹聞言,並不覺意外。
太皇太后雙眼看不見,可是耳朵靈著呢。
他向竇氏將濟北國發生的事情說了。
「此事讓你心亂?」
竇氏聲音低沉沙啞,讓人聽不出情緒。
不過質疑之意,已經溢於言表了。
這個她也不喜歡的孫子,到底什麼心性,她能掌握大半。
區區濟北國,能讓他心亂?
劉徹於是說道:「孫兒心亂另有其事。」
說罷,將昨夜的夢說了一遍。
他知道,這個夢能夠讓她感興趣。
果然這個離奇的夢,令竇氏沉默片刻。
劉徹道:「不知祖母,怎麼看待這個夢?」
竇太皇太后一生信奉黃老,對解夢也有所了解。
聞言,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道:「這夢,不好。你可知,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
劉徹回應道:「此句出自《老子》,意思是說,真正有道的人,天下無敵,不是因為力氣大、刀劍快,而是因為他身上沒有縫隙可入。」
為了順應太皇太后,劉徹也學黃老。
他明白,這句話是老子用來比喻「善攝生者」的保命智慧。
意指人如果順應自然、不妄為、不主動涉足險境,就能避開災禍,使外來的傷害,如猛獸、兵器,找不到加害的「切入點」或「死地」。
這也有另一層意思,就是強調通過「無我」或「遠離危險」來達到「無死地」的境界,即不製造危險,危險便無從加害。
竇氏臉上多了一分笑意。
劉徹再度問道:「濟北國之事關乎諸侯王,孫兒如何做,能夠達到無死地境界?」
竇太皇太后臉色冷了下來:「刺殺濟北王太子之人,我也聽聞,打造兩大祥瑞。而且是一名儒士……儒家之人毫無法度,竟敢弒宗親。此人留著會讓其他諸侯王有想法,已無活路。」
竇太皇太后此言一出,就預示著何強必死的結局。
劉徹聞言,目光一凜。
可是隨後,他平息心中情緒,嘆了一口氣:「祖母,此人剛被詔除為郎,卻被濟北王太子刁難,憤而出手。直接處死,怕是不妥。」
劉徹了解事情經過,反倒對那位儒士何強有幾分興趣。
所以,這才開口勸說。
竇太皇太后毫不動搖:「你覺得不妥,便讓廷尉動手。」
老人家口氣略硬,劉徹明白,此事不能再談了。
太皇太后一言九鼎,若是自己再糾纏,便是自取其辱。
劉徹只能應下此事。
他又陪著太皇太后聊了一些趣聞,祖孫氛圍又變得融洽起來。
直到太皇太后顯得有些乏了,劉徹這才起身離開。
劉徹從長信宮出來,便在迴廊拐角處遇見了竇太主劉嫖。
竇太主披一件紫貂大氅,雲髻高挽,眉心貼著一枚金箔花鈿,顯得雍容華貴。
就是年紀略大了,五十餘歲,還花枝招展的,認為自己是小姑娘。
也就是欺負老太太看不見,不然一拐棍能把她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