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一看到他,不由想到司馬相如的一句話。
五旬年歲二八的妝,前朝的香爐想插新朝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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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別說,司馬相如雖然口吃,卻總有妙句。
想到此事,劉徹臉上漾出一層笑意,拱手道:「姑母安好。這雪天路滑,姑母怎麼親自來了?」
竇太主也笑著還了半禮,目光在他面上流連片刻,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親昵:「陛下如今日理萬機,妾身若不親自來長信宮請安,只怕一年半載也見不著聖顏了。」
她一面說,一面抬手替他拂去肩頭一片碎雪,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孩兒,「瘦了些,也黑了些。聽說近來常與那些儒生談至深夜?年輕雖好,卻也要顧惜聖體。」
劉徹微微偏頭,任她拂去那片雪,笑意不減:「姑母疼惜,侄兒心裡都記著。只是近來朝務纏身,有些日子沒去椒房殿看望阿嬌了,她可好?」
這話問得恰到好處。
既顯出他對皇后的掛念,又順勢把話頭遞了過去。
竇太主果然接過話鋒,眼角細紋輕輕一挑:「阿嬌那孩子,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自幼被我嬌慣壞了,性子上來了,連我的話也敢駁。前日還跟我鬧,說陛下上月只去椒房殿一趟,還是亥時才到的,天不亮又走了。」
她說到這裡,掩口輕輕一笑,「我便打趣她,你呀,別不知足。陛下如今是萬人之上的天子,不是當年那個在宮裡追著你叫阿姊的徹兒。天子眼裡,先是天下,才是後宮。」
這話說得體面極了。
劉徹神色不動,反而向前半步,語氣愈發溫和:「姑母這話,倒叫侄兒慚愧了。待過了年關,政務稍緩,朕定多去椒房殿陪她。」
竇太主聞言,眉梢微松,面上笑容總算真切了幾分。
她微微屈膝,作勢要行禮:「陛下如此記掛,是阿嬌的福分。」
劉徹趕忙將她扶住,笑著又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相互別過。
竇太主走進殿中,竇太皇太后聽腳步,便露出了笑容:「今日步伐倒是輕快,剛剛遇到徹兒了?」
與剛剛面對劉徹不同,竇太皇太后此刻的笑容更顯得自然。
竇太主在榻邊坐下,替母親攏了攏膝上的錦被,輕聲道:「阿母,陛下這幾年,倒是乖多了。言行舉止,越來越像先帝了。」
竇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嘴角卻動了一下:「像他父親?」
她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怕的就是像他父親。」
竇太主手上動作一停,隨即低聲應道:「女兒記著。女兒會替阿母好好盯著他的。」
竇太皇太后頓了頓,方才嘆了一口氣:「盯是要盯,可別盯得太緊。他若沒有子嗣,帝位便坐著不穩。你逼急了,反倒逼出禍來。」
竇太主臉色一僵,拳頭也不由握緊了。
竇太皇太后的聲音低了下去,已經滿是藏不住的疲勞:「更何況,你們鬥不過他。」
……
劉徹走出長信宮,旁邊小黃門立刻拿出拭手巾。
劉徹將手擦拭後,扔給小黃門:「賞你了。」
在小黃門謝恩聲中,他大步離開,臉色陰沉。
從長信宮回來後,劉徹直奔未央宮溫室殿。
中大夫莊助與中郎司馬相如,已經在此等待了。
看到劉徹黑著臉進來,兩人當即行禮。
劉徹一揮手,就讓他們免禮。
莊助試探性問道:「陛下剛從長信宮回來?不知太皇太后聖體安否?」
劉徹淡淡道:「放心,天佑大漢,太皇太后聖體安康。」
莊助和司馬相如對視一眼,只能苦笑。
難怪陛下心情不是很好。
當然這番話,不能說出來。
陛下畢竟也是「至孝」之人。
「爾等來的正好,朕有一事與爾等商議。」
劉徹此時更加關心的是濟北國之事如何處理。
他將濟北國匯報的事情先說了一遍,莊助和司馬相如也都紛紛皺眉。
莊助肅然道:「陛下剛剛詔除此人為郎,濟北國王太子竟敢收買不成埋伏謀殺,此乃目無天子更目無朝廷。濟北王是如何教子的?」
提起濟北王,莊助絲毫沒有敬畏之心。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一人持節就敢平一國之亂,小小濟北王算什麼?
劉徹看著他:「可是太皇太后說這位濟北國儒士以下犯上,當殺。」
莊助一聽竇太皇太后的話,剛剛還同仇敵愾,瞬間就沒了氣勢,說話竟然也像司馬相如一樣,期期艾艾:「這……這……太皇太后所言,似……也有道理……」
劉徹一聽此話,抄起竹簡就砸在他身上:「你就這點出息!」
莊助都不敢避讓,挨了一下,低著頭模仿鵪鶉。
劉徹知道不能怪他,太皇太后說話可是比他這個天子都要管用。
私下裡有人說是當前大漢是二聖臨朝。
可實際上呢,劉徹知道自己的情況。
自己完全是被壓了一頭。
老鳳凰壓著他這條幼龍呢。
當年建元新政,御史大夫趙綰提議「毋奏事東宮(長信宮在長樂宮內,長樂宮在未央宮東邊,故稱東宮)」,結果趙綰與支持他的郎中令王臧被下獄,最終自殺。
這些年,得罪竇太皇太后的,基本上都沒有好下場。
莊助固然是劉徹的親信,卻也明白,有些話不能亂說。
正當劉徹只能如此的時候,司馬相如開口了:「不……不妥……此事……不妥……」
劉徹和莊助都看向了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一緊張,說話就更加有些不清楚了。
劉徹難的好脾氣:「卿不必著急,慢……慢慢……呸……慢慢說!」
劉徹差點也給帶到溝里了。
有了陛下的安慰,司馬相如整理好語言,這才說了出來:「此事……不妥,天下萬方……素聞……陛下求賢若渴,人才皆仰慕陛下之名。此次親自……詔除……卻要被冤殺……今後陛下……如何詔英才……而用……用……之……」
司馬相如費了好半天的勁,才把這段話說完。
劉徹卻覺得正切中自己的心。
他的想法也是如此,之前在太皇太后那裡求情,不僅是對何強此人感興趣,更是此人剛剛被自己詔除,現在因此事被殺。
那麼以後,是不是自己要召人才,還要經過諸侯王的同意?
誰還把他這個天子,放在眼裡?
莊助在旁邊道:「長卿(司馬相如的字),你所言極是。然而太皇太后已經決定讓廷尉出手,廷尉孫無為可是竇氏的人,當初趙綰、王臧就死於他手。現在我等有心救人,也回天乏術了。」
劉徹點了點頭,自己不能直接插手,那廷尉肯定會按照老太太意思,弄死何強的。
司馬相如搖了搖頭:「未……未……必……」
劉徹看他說話,也覺得心累:「你別拽文了,直接跟朕說,此局誰能破?」
司馬相如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一個名字:「汲……汲……汲……」
司馬相如還沒說完,劉徹與莊助同時眼前一亮。
汲黯?!
司馬相如,有點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