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申看到站出來的弟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正當衛申要下台,伏里卻將他扶住:「衛公年邁,還是讓某先行。」
伏里說罷看向台下:「伏氏門生何在?」
伏氏門生紛紛起身:「先生,我等在!」
「此題可敢應戰?」
伏里朗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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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敢!」
眾門生紛紛響應。
見到這種情況,田何也起身,嘆了一口氣:「世人笑我輩修黃老者無為,其實非無為,是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莫要將我等小瞧,吾同去也。」
田何不需要招呼了,台下田氏門生早已紛紛起身。
何強見大勢已成,當即對唐喜道:「走。」
他與唐喜二人在前,衛申、伏里、田何在後,然後是書生們緊隨其後,形成了一條長龍。
眾人來到城北沼澤處,何強比劃了一個方向:「朝這裡挖,挖通即可。」
書生們早已脫下衣袍,接過縣廷分發的工具,投入到了勞動中。
下雨地面濕滑,又要干體力活,對這些人來說並不容易。
他們有些出身貧寒的,幹事很快。
還有一些家境不錯,沒一會手上就磨出不少水泡。
這個時期能夠拜入名師的,家境大多不錯,起碼也要是中產。
否則家裡損失一名勞動力,很有可能就讓一家人吃不飽飯。
這些中產的書生,畢竟還是主流。
「唉,吾雖素習禮、樂、射、御、書、數,卻不諳畎畝之事,痛也。」
有人幹著活,哀嘆了起來。
雙手好幾個水泡,一碰就疼。
他只能撕下衣角,將手包住,繼續干。
還有人幹了一會氣喘如牛:「某今日方知,紙上談兵四字,竟是為我輩量身而設也。來前自忖:不過掘土數尺,有何難哉?可此刻,腰如折柳,股似墜鉛,十指盡皴,滿衣皆穢。
昔子路負米,尚能百里。曾子耘瓜,猶可不倦。我輩誦《詩》習《禮》時,只道聖賢皆從書卷中來,今日方知,聖人於生活困頓中悟道,實屬不易。」
聽到他們抱怨,衛申頂著年邁的身子,走過來:「我輩雖讀聖賢書,然聖賢行道,不在廟堂之上,而在溝壑之間。昔大禹治水,胼手胝足,三過家門而不入,豈是大禹生來甘為苦役?
實乃見萬民倒懸,不忍坐視耳!今日我輩所掘之渠,雖不及禹跡之萬一,然此鍬下去,便是仁。此土挑出,便是義。爾等口中常誦『己欲立而立人』,如今正是立人之時。」
看到衛申過來,他的門生心疼得緊:「先生,此處有我等,你快快去歇息。」
衛申搖了搖頭:「燕王吊死問生,與百姓同其甘苦。弟子奮力,先生怎可高坐?」
有弟子說道:「非也!當仁,不讓於師。此乃聖人教誨,先生且歇息,吾等當自強不息。」
衛申堅持與學生同在,這讓他的門生一個個越發發奮。
在衛申鼓勵下,眾弟子不顧手上水泡,奮力往前挖去。
何強將所有人分為三段,衛申這邊加快了速度,不免讓伏里那邊深感壓力。
伏里門生也加快了速度,有人鼓舞著師兄弟,有人埋頭苦幹,硬是趕上進度。
幹事的熱情,感染著所有人。
至于田何以身作則,與弟子一同挖渠。
很快,通水渠挖開。
隨著水流通入沼澤窪地,河水水位不再高漲。
所有人還沒有歇一口氣,唐喜就派人過來:「不好了,小沙河支流河堤要崩了。」
何強聞言,當即讓所有童子留在這裡看管通水渠,然後帶著精幹力量往那邊衝去。
等到的時候,河堤已經出現決口了。
何強快速看了一下情況,判斷危險後,就往堤壩上衝去。
此處決口尚小,好處理。
若是一旦延誤時間,小缺口就會慢慢變大,到最後就要大動干戈了。
那個時候,下游已經成為澤國了。
何強當即就要往前衝去,衛申卻將他拉住:「何先生,《孟子》有言,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今洪水滔天,堤危如累卵,衝過去不智。」
衛申之前能鼓勵弟子挖渠,是因為挖渠有辱斯文,卻沒有生命危險。
現在跑到堤壩上,那就有生命危險了。
他們並沒有判斷能力,不知道堤壩會不會隨時垮掉。
何強回道:「《孟子》有言: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今日濟北三縣之民,皆在溺中,我輩豈能坐視。孟子曰,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何強說完毅然上了堤壩。
實際上何強也沒有表現得那麼勇敢,堤壩雖然有絕口,卻還是能處理的範疇。
何強穿越之前,有一年家鄉發洪水,他還擔任過護堤志願者。
這裡水流平緩,堤腳溢出的水比較清澈,證明問題不大。
只是這個時代的人,對於洪水有著本能的恐懼,都是聽別人說過洪水的恐怖。
所以在他們眼裡,何強這一行為,堪稱大勇。
在何強帶動下,衛申一位弟子咬咬牙也沖了上去:「孔夫子曰:『仁者必有勇。』」
「那些都是讀書人?」
一個老卒擦了擦眼睛,看到何強與衛申弟子衝上堤壩,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在他眼裡,讀書人都是高高在上的,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場合?
更何況,就連這樣的老卒也對洪水有著本能的恐懼。
然而這些金貴的讀書人,竟然也衝上了堤壩跟他們並肩作戰。
特別是從他們口音,能聽出並非本地人。
而他們又是衣衫襤褸,顯然是剛乾完活過來支援的。
一群外地的讀書人,捨生忘死與他們這些鄉民共同抵禦災難。
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一股難言的情緒。
緊接著他們看到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一個個讀書人湧上了堤壩。
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堤壩安全還是不安全。
所以他們每一個選擇上來的人,都是抱著不懼犧牲的決心。
「雖千萬人吾往矣!」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他們衝上了堤壩,搬起石塊或者竹籠等從決口兩邊封堵缺口。
堤壩的缺口迅速縮小,這些讀書人口中念念有詞,幹事一點不慢。
何強看到他們如此,內心也是深受震動。
終於決口被堵上,堤壩再一次穩固下來。
同時,雨也慢慢小了。
通水渠那邊起了效果,水位也緩緩降了下去。
雨歇雲收,天空密布的烏雲終於出現一道裂縫,有陽光傾瀉。
「雨停了,水退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出來,緊接著堤壩上下都歡呼了起來。
何強累得不輕,癱坐在地上。
那些書生更是如此,有的直接躺在地上。
有人緩緩長嘆一聲:「某今夜怕是合不上眼了……左肩疼如錐刺,右足腫似蒸餅,腰股之間更如斷成三截一般。白日裡口中念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只想以此自勵。如今皮肉相搏,方覺那『勞其筋骨』四字,竟是這般滋味!」
六百多書生無一不是就地休息,有的腳也磨破了,草鞋上都是血跡。
這時候,突然下游趕來了不少老弱婦孺。
唐喜也在這些之中。
他們過來之後,果然看到一群書生癱坐在堤壩上下。
唐喜跟他們說道:「這些都是齊魯之地的讀書人,若不是他們,只怕我們田地盡毀,家園也不在了。各位君子恩德,我等銘記在心。諸位與我一起,拜謝各位君子。」
那些老弱婦孺一個個擦著眼淚,在唐喜帶領下,紛紛跪地行了大禮:「多謝諸位先生,多謝諸位君子。」
「諸位先生大恩,我等沒齒難忘。」
老弱婦孺們都是發自真心的。
有些人還從家裡帶來了雞蛋、麵餅、醃肉等。
還有一個臉色飢黃的孩子捧著濃稠的粟米粥,敬獻給一位書生。
「給君子……吃。」
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非常恭敬。
其他人則是有一學一,將帶來的東西,塞給這些書生們。
看到這些老弱婦孺發自內心的感謝,那些書生們一個個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
他們連忙拒絕,可是人家跪地再次請求他們收下。
他們心裡熱乎乎的,比吃上濃稠的米粥還要滾燙。
何強也起身,對這些書生們鞠躬行禮:「此次論戰,諸位已破某題,某甘拜下風。國相所賜三張虎皮,當屬諸位共有。濟北國百姓,永生不忘諸位君子大德。」
何強順勢認輸,也算給了一個體面。
唐喜也鄭重說道:「水退後,吾將在此立君子碑,將此間事情一一記錄。此方百姓,世代銘記諸位君子恩德。」
眾人哪怕狼狽不堪,也紛紛還禮:「要謝先生教我等,何為仁字。」
三位大師在旁邊看到這一幕,伏里不禁眼眶濕潤:「此事躬行,勝讀三年《尚書》。儒道當興,正因為有如此優秀後輩啊。」
衛申也滿意地點了點頭:「既見君子,錫我百朋!這些弟子可以出師矣。」
便是連田何,也說不出什麼別的。
然而,正在此時,一群士吏出現,而為首者正是濟水關尹齊和關尉周威。
看到這兩人出現,所有人露出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