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讓他們探討經學,倒是能夠說出一番來。
治水?
專業不對口啊。
這不亞於我土木工程的,學得是勘察、設計、建模、計算……
然後咔擦,你讓我跑工地搬磚……
唐喜皺眉:「各位都是飽學之士,難道無一人能拿出治水之策?聖賢書上,沒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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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唐喜在這裡強迫他們,而是姜涵就是這麼讓他說的。
畢竟水災來的快,尋常辦法已經沒用了。
總不能這些人見多識廣,連這個都搞不定吧。
衛申當先站了出來,引《禹貢》「隨山浚川」之語,主張「效大禹以疏為主」。
這聽起來有些靠譜,唐喜趕忙追問效大禹以疏為主,需要幾日。
衛申頓時卡住,然後只能說擇高地遷民,就沒有其他的了。
至於伏里,只能在旁邊搖了搖頭,完全沒有思路。
田何見狀也走了出來,他援引黃老之道:「河患當前,最忌躁進。老夫以為,宜先祭河神,以玄酒三樽、大牢一副。然後靜觀三日,待水勢自退。若水不退,再議遷民高地。躁動民力,大役方興,此非無為之道。」
唐喜聞言,礙於黃老之道,無法發作。
他看向台下,竟然還有官吏點頭。
當然不是這些官吏不懂,而是他們也覺得這是應對災害的常見方式,以祭祀安撫人心,以拖延等待轉機。
唐喜自然不能聽這種話,他只能求助看向台下其他學派的人,指望能有一位高人指點。
沒等唐喜找到高人,何強已經走了過來:「我讓人去拿輿圖了。」
「你有輿圖?」
唐喜倒沒料到,何強竟然還有濟北國的輿圖。
何強點了點頭:「之前準備推廣天渠,我到各地都去看過。小沙河支流上下游,我也有記錄。」
說話的工夫,何強派去拿輿圖的許平已經趕到。
許平淋了雨,雖然狼狽,卻驕傲的昂著頭,從懷中將輿圖取出遞給自己先生。
輿圖是用粗帛畫的。
何強展開輿圖,迅速指劃三處:「城北五里有一片廢棄沼澤窪地,某步測周長一千二百步,約三百餘畝。此處可闢為分洪區,掘導流渠一條,將主河道三成水量引入蓄滯,瞬間削減洪峰。
堤壩牛角彎處水流直衝堤腳。某計算出在彎道外側斜打兩排人字樁,斜向四十五度入水,可將沖刷速度降為直排樁的三分之一。四百人、兩日兩夜可畢。
若雨勢不止,窪地蓄滿後,南方另有一段斷流五十年的枯河床。某在窪地南側預留溢流口,多餘之水從此緩泄入枯河道,不傷田畝民居。整個方案用木樁三千、麻繩五百、民夫四百。某已算清三班輪值時辰,每人每日定額三立方丈。」
田何忽然開口,語氣中已沒有前日的從容,反而帶著一絲急迫:「後生,你步測三百畝、目測水位、估算土方……這些算出來的數字,萬一錯了呢?河神未祭,天意未卜,你就敢動四百民夫之役?若大水未退反漲,民夫陷於洪濤之中,你當得起以人試水之罪否?」
這也是黃老之學的想法,在不可測的天象面前,人的算是靠不住的,只有順與待才是不犯錯的方式。
何強直視田何:「先生言無為,是無己之為,還是有為而不為?某今日之策,若有一步算錯,某願自縛請罪。但先生之策,祭河神、待水退,若水不退呢?誰來擔責?
先生以天意二字避責,某以算數二字擔責。這便是黃老與儒門之分,一個教人如何不犯錯,一個教人如何擔責。」
田何如遭雷擊,後退了一步。
唐喜接過輿圖大喜:「先生這些數據,也是之前推行天渠期間測得的?」
何強點了點頭。
唐喜見狀,忽然單膝下跪:「何先生,你現在不僅是田曹掾,更是高台之上的先生。國相讓我覓得良策之後,希望先生再替吾等籌集人手。」
原來這才是姜涵的目的,那就是看中了參加論戰的這些儒士、學者。
現如今,徵發民夫來不及了,更何況水災當前,哪個不是自身難保。
這裡恰有八百人。
除去老弱,也有六百人可用。
姜涵不僅需要良策,還需要有人號召此處學者共同抗災。
何強剛剛獲得了名望,姜涵這是要現場變現了。
何強聞言,也不由苦笑。
姜涵這是有些想當然了,自己這幾日確實為諸多學者解惑。
然而這種解惑,還是討論、切磋為主。
別人或許在學術上對自己有所佩服,可是讓人家出力,就沒那麼簡單了。
自己名望倒是夠了,但是號召力沒那麼足。
強行讓這些文士抗災,只怕會遭到牴觸。
果然,唐喜此話一出,無論台上還是台下,很多人臉色都變了。
何強目光掃過台下,台下之人紛紛避開了自己目光。
也就許平這些自己教出來的童子,睜大眼睛看著自己。
何強自然不能用這些童子,畢竟水災過於危險,他們還是孩子。
可是其他人的態度,幾乎寫在臉上。
就差把滾遠點,寫出來了。
從他們態度來看,如果何強強行號召,不亞於一場鬧劇,自己也變成了跳樑小丑。
何強目光從台下移到台上,然後看向了三位皺眉的大師。
要說號召力,只有這三位大師才有真正的號召力,畢竟台下都是他們的門生。
何強向三人行禮道:「三位先生,濟北大水,需四百人緊急趕赴疏導救人,請諸位先生號召門生與某一起抗災。」
之前論戰的時候,你來我往,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三位大師就心思各異了。
誰也沒有第一個開口。
在他們看來,讓自己門生去做這等事情,與力夫又有什麼不同?
上者勞心,下者勞力。
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們可都是精英,卻要去趟這個泥濘,難道不跌分?
灰頭土臉,簡直有辱斯文。
何強並沒有灰心,他先是走向了衛申。
衛申皺眉看著他,何強深深鞠躬:「敢問先生,《詩》三百,哪一句能堵住決口?」
衛申師承魯詩,何強這番話一出,令他神色微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何強再度向伏里深深行禮:「敢問先生治《尚書》,我想請教,『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一句,當如何落在實處?」
伏裡面色凝重,緩緩放下手中書籍。
何強轉身看向眾人:「《論語》記載,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聖人不惜馬而愛人,今日濟北生民面臨水患,各位何惜衣袍?」
說罷,何強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的衣袍脫下,扔到了一邊。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何強弟子之中,呂成這些半大孩子竟然也站了出來,將衣衫脫下,露出裡衣。
就連許平也擼起袖子,露出了纖細的胳膊。
這一幕,令不少人面面相覷。
何強再度說道:「諸君,今日我出論戰最後一題,在座任何一位,若認為『仁者愛人』只是寫在竹簡上的道理,那你可以走了,我不攔。但若你覺得這四個字值得用腿腳去丈量、用雙手去踐行……」
說到這裡,何強深深一揖到地:「那麼,請與我同赴濟北。我們不在高台上引經據典,我們去泥水裡論。拿這道決口作題,拿這些災民的生死作論據。看看是空談能救人,還是實幹能活民。」
大雨淋濕了何強的衣服,他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一禮之後,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掃過台上三位大師。
「這一場論戰……有誰應戰?」
這一次,台下已經有儒生陸續站了起來。
不過他們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自己的老師。
「呵呵……」
台上有人笑了出來。
眾人看過去,發笑者是衛申。
衛申笑著道:「何先生剛剛問,詩三百有哪一句能堵住那道決口。老夫想到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不知道此句可能破題?」
何強納悶的看著他,不知道他在這時候念什麼詩。
然而隨後,這位七十多歲老者緩緩起身,也將衣袍慢慢脫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衛申念著「橫渠四句」,然後將衣袍扔在地上:「何先生言傳身教,老夫學到了。衛氏門生何在?」
衛申此話一出,他的學生紛紛激動的站了起來:「在!」
衛申朗聲道:「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學生們紛紛大聲應道:「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衛申緩緩點頭,然後肅然道:「衛氏,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