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強看著竹牌,知道這句話出自於《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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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拋棄所謂的「聖人」虛名和機巧智謀,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好處。
這番話,顯然是針對何強的。
田何面向眾人,朗聲道:「老夫來參加論戰,又經歷這兩日,親眼看見後生以考據炫技、以名辯逞才,引數百人圍觀,弄得台上下喧囂如市。
老夫且問一句,聖人著經,本為教民清靜、返璞歸真。如今後生將經義剖成碎屑、字字計較,弄得人人爭辯、日日喧譁,這究竟是『明經』還是『亂心』?」
此話讓原本台下有些躁動的儒生們,瞬間就安靜下來。
一些人對何強解經路徑很感興趣,然而田何所說,又直指他們內心。
的確按照何強所說的方法「以經解經」讓人能自學經文,可是能看懂聖人的意思麼?
聖人「微言大義」,豈不是白白流失了。
若無這大義,豈不是反而亂了心?
田何繼續說道:「《老子》云: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後生以精細之智解經、以巧辯之才惑眾,你這套東西,不過是『偽』之始也!先王治世,行不言之教,處無為之事,百姓日用而不知,天下自定。
如今你將這些本應渾然一體之經義拆得七零八落,再教人以經解經,自解其意。這不是開民智,這是開民爭,開民詐!若天下人都學你這般處處計較、事事算度,人倫何存?清靜何在?」
聽聞田何的話,台下官吏們頻頻點頭。
黃老治國七十年的慣性在此刻顯露無遺。
因為田何說的,正是如今太皇太后在朝中反覆強調的基調:儒者「繁文縟節」「以智擾民」,不如黃老「清靜無為一統天下」。
田何與衛申、伏里不同。
衛申、伏里還算是儒學內部經學探討,可是田何就是理念之爭了。
所以兩人聽聞田何所說的話,不免皺起眉頭。
只是田何也是為兩人說話,維護「師說」正統,兩人不好開口打斷。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何強身上。
這一問,已經從升級為「為政之道」的根本分歧。
面對田何,何強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他從袖中取出《論語》:「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他抬起頭,語速沉緩:「先生引老子『絕聖棄智』以斥某。某且問,老子之世,天子失官,諸侯爭霸,百姓困於兵燹(xiǎn,本義指野火)。老子所謂『棄智』,棄的是機詐詭辯之『智』,還是天地人倫常理之『智』? 」
何強又轉向眾人,聲音拔高:「若棄一切智,則羲和何以授時?倉頡何以造字?大禹何以治水?先生今日坐於台上,以文字與某辯論,先生所用之文字,本身就是智的產物。若當真絕聖棄智,先生這八個字的竹牌,就該一併棄了。」
田何面色微變。
這兩天,他看何強經學方面頗有研究,所以這才從聖人之言出發,與他辯論。
然而何強的辯論,竟然絲毫不差。
其實田何哪裡知道,他如果從經學、經義考何強,還有可能獲勝。
如果談到理論,那他可就差遠了。
何強在學校,就是辯論隊的。
而且新時代的青年,那是學過唯物辯證法的。
田何那種所謂的巧辯,還是顯得低級。
更何況,何強畢竟是未來而來。
如今西漢不過是經歷了夏商周秦而已,大漢開國才六十多年。
他們見證過多少王朝?
黃老之學弊端和儒學的優勢,他們又能掌握多少?
所以,何強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說道:「先生又言某將經義剖成碎屑,字字計較,乃是開民爭、開民詐。某請問,先生治黃老,引的是哪一家的《老子》?是《老子鄰氏經傳》?是《老子傅氏經說》?還是帛書甲乙本?
若先生不字字計較,何以知自己所引之,確為老子原話?若先生亦計較過版本,則先生所為,與某何異?」
這仍然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放在武學上,就是慕容氏絕學,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這些人反應算快的。
立刻聽出,何強諷刺的意思。
田何此刻也被繞了進去,竟然一時開不了口。
何強藉此乘勝追擊:「更根本者,儒學與黃老之別,不在智與不智,在為己與為人。老氏貴自全,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其終極關懷是全身避害。
孔氏貴立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其終極關懷是成人之美。先生今日斥某以智擾民,但某所做,不過是教人如何讀通經文、如何不被錯誤蒙蔽。這若也叫擾民,那夫子當年有教無類、弟子三千,豈非天下第一大擾民者?」
一番話洋洋灑灑,邏輯完美閉環。
田何卻終於抓住可以反駁的地方:「依你所言,儒學勝於黃老?」
此話一出,就連衛申都看不下去了:「田君,汝亦是先生,怎可設陷?」
他聽得清楚,何強總結的是老氏貴自全、孔氏貴立人,這總結難道不對?
可是田何卻偏偏歪曲成為儒學勝於黃老,這不是設下陷阱麼?
這讓何強怎麼回答,若說儒學不勝,那就是認輸了,自己說錯了。
若說儒學勝於黃老,建元初年那場新政失敗還在眼前。
再往前看,當年轅固生就是說了一句《老子》是「家人言」,便被扔到了野豬圈。
太皇太后可還活著,誰敢說這樣的話。
更何況,漢初黃老之學確實讓大漢有了文景之治,這是有目共睹的。
衛申覺得,田何此番行為,簡直是有失身份。
然而,田何卻直勾勾看著何強,要他給一個結果。
何強頓了頓,收住鋒芒,換了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語調:「某素知黃老之學有其所長,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擾民、不苛政,確是漢初六十多年安定之基。
然時代在變,今日之天下,非高皇帝之天下。今日之民,非戰亂初定之民。六十多年休養生息,府庫充盈、人口繁衍,天下已非『無可為』之勢,而是『大有為』之機。此時仍持清靜無為四字以應萬變,正如用高帝時的草藥,治今日的時疫,方不對症,雖良藥亦成毒。」
隨著這番話說出,全場一片寂靜。
誰也沒有想到,何強竟然敢於如此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下子,他敢說,大家可就有些不敢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