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論戰,伏里提出數道難題,讓論戰暫停。
很多人意猶未盡,不過也明白,這畢竟不是武者擂台戰,打到一橫一豎就結束了。
文斗是需要時間的,看來只能等明天了。
第二天,來人更多。
還有很多人無法進入廣場,就只能在外面等著。
衛申、伏里、田何率先趕到。
三人在台上時有論道,不過都是點到為止。
哪怕是這樣的交鋒,也讓台下不少門生感到受益匪淺。
畢竟這個時候,經文的解釋權還是在這些大家手中。
甚至未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儒學成為入仕的敲門磚,通經即可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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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古代知識傳播受限,知識被少數世家大族壟斷,形成了「累世經學、累世公卿」的經學世家。
典型代表就是弘農楊氏,世代研習《尚書》,門生故吏遍天下。
還有汝南袁氏,世代研習《孟氏易》,四世三公。
這些家族通過壟斷經學解釋權,將學術與政治緊密結合,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波典型的學閥。
魏晉時期實行九品中正制,士族門閥勢力達到鼎盛,學閥與門閥高度融合。
士族門閥不僅壟斷了官位,還壟斷了學術資源、教育權和文人品評權,形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格局。
直到唐宋時期,科舉制的完善和印刷術的普及,這才打破了部分門閥對知識的絕對壟斷。
現在想要學到真本事,還是要靠老師傳授。
所以這種論戰的機會,也是他們能夠接觸到經學知識的機會。
然而直到午時,還沒有看到何強出現。
這下子,就讓不少人懷疑,是不是何強不敢出戰了?
從何強的年齡來看,他能在昨天取巧,已經很不錯了。
換一個青年人適可而止,在這個時候急流勇退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然而何強可是搬出了「橫渠四句」的人,這跟武俠世界,你直接在家門口貼了一個「天下第一」牌匾沒有什麼區別。
你要是扛不住這塊牌匾,人家可是要把你砸碎的。
午時剛到,各種議論就掀起了。
好在這個時候,何強在縣廷游徼護送下趕到。
看到何強到來,議論的聲音這才慢慢降了下去。
伏里抬眼看到何強,面無表情道:「後生,可能解出吾的問題?」
何強上了高台,並沒有立馬跪坐,而是當眾從懷中取出幾張粗帛。
上面是他用木炭畫制的「《尚書》高頻字義對照表」,每一列列出某個關鍵字在《尚書》各篇中出現的全部位置,右側註明語境。
他當眾展開第一張,指著上面的線條說:「諸公請看,『欽』字在《尚書》中多見,其中根本的意思是恭敬、敬慎。例如《堯典》開篇就以『欽明文思安安』來形容帝堯的品德。
『欽哉!』是《尚書》中常見的告誡語,意為『要恭敬』。還有明確指向『對天象之敬畏』,指向『對君命之奉行』。而『若』字又分三種語境,順、奉、似。
某不取伏生之口傳,不取張生之筆記,不取歐陽之旁註,某取經文本文之內證。『欽若』聯用,在《尚書》中至少出現三次,無一例外皆對天時、君命、功業表示敬順,別無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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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里聞言,神色微動。
何強又繼續以這種思考方式,解釋伏里提出的各種問題。
竟然是一通百通,很多字義,都能找出原本意思。
而且如此一來,讓很多人看到,何強此種方法運用,那麼以後經文解釋,並不完全依靠「師說」,大家都能夠「以經解經」。
台下但凡有識之士,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按照何強的方法,經文也就不顯得那麼高深難測了。
伏里深深看著何強:「聞君有師承,我伏氏亦有傳承,君言伏氏傳承有誤?三家師傳,不如你何氏傳承?」
伏里這番話可就嚴重了,直接用師承來壓人了。
畢竟如今儒家,治《尚書》誰不尊伏生?
伏生傳承下來,張生、歐陽生都是只要枝幹。
三派門生弟子不知有多少。
何強如果踩伏氏,那就等於與三家傳承者為敵。
何強根本不上他的當:「公所引三家口傳,皆是先賢代聖人立言。而某所取者,經文自釋經文。敢問,先賢口傳之『師說』,能與經文本文平起平坐乎?若不能,則以『師說』來質『經文』,是否顛倒了主從?
更何況,公以三家口傳各執一詞來難某,卻不知伏生傳《書》時年已九十餘,口齒不清,張生、歐陽生各記其所記,遂生歧義。三家之異,當是聽寫之異,非《尚書》本文之異。」
何強哪有傳承跟伏里去碰,人家追根究底,自己就是一個學閥世界的破落戶。
所以他就用經文本文來與他碰。
你說我踩伏氏傳承,可是分明我就是從經文本文來解釋的,屬於以你之矛攻你之盾,總不能說我推崇自家傳承了吧。
至於為什麼三家不同,完全是伏生口述的時候口齒不清,這也是能夠理解的。
更何況,這並非何強瞎編,漢文帝時期,晁錯找伏生錄《尚書》,伏生不僅口齒不清,而且還說方言。
就連晁錯都聽不清楚大致意思,據說還是伏生女兒代為解釋,這才讓《尚書》有了大概的範圍。
後世還有人創作《伏生授經圖》,向伏生致敬。
所以何強說的合情合理,就連伏里也無法駁斥。
伏里嘆息一聲:「斯人已逝,各執一詞。傳承有理,君言之亦有理吧。」
讓人意外的是,伏里並沒有打死不認,反而最終認可何強說得或許有道理。
隨著伏里這麼一說,等於承認何強「以經解經」的路徑,並非是異端。
何強在心中感慨,現在還沒有「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所以儒家的包容性,還是比較強的。
若是後期學閥形成,如同伏氏這樣的地位,不可能這麼容易承認的。
自己也是趕上了好時候了。
此話一出,再度引起台下一片譁然。
這下是來著了,何強這個後起之秀,竟然二戰二捷,得到了兩位前輩的認可。
而且,台下一些年輕的儒生開始低聲私語。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背了二十年的「師說」,原來並不等於經文本身。
這可是開啟了「傳新版本」了。
從這次舉辦論戰的目的來說,何強已經算是聲名鵲起了。
他「以經正經」必將傳播開來,成為貧寒遊子學習的一條路徑。
這傢伙是往大儒的方向,奮力狂奔啊。
可是往大儒方向狂奔,那第三位大師可就不好對付了。
因為第三位田何,是學習黃老之學的。
田何一襲黑衣,腰間懸著一枚木雕玄珠,氣度從容。
他不取經卷,不展帛書,只從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著八個字:「絕聖棄智,民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