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生,允你半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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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申沒有咄咄逼人,盡顯大師風範。
其他二人也微微皺眉,感覺這個論戰從一開始似乎就已經結束了。
台下之人坐的近的,也能聽到衛申說話。
他們也思考起來,確實這個問題涉及「微言大義」,除了《公羊》《穀梁》,已給不出更好的解釋了。
他們都看向何強,何強卻神情從容。
「感謝先生,不過無需半日。公所問者,是『孔聖之意』,還是《公羊》與《穀梁》之意?二傳之解已自相矛盾,而《春秋》經文本文並無一字解釋『克』字含義,公以傳解經,且以二傳之衝突來難某,這究竟是在考某『經學』,還是在考某『站隊』?」
何強這番話,等於是詰問回去。
你這番話分明就有陷阱,逼著自己站隊,然後再以兩派之意反覆詰難,何強根本沒有勝算的。
衛申卻淡淡道:「非仆考汝,是爾所言為往聖繼絕學,若無解經本事,還請汝收回絕學之語。」
衛申意思也很明白,若何強只是晚輩,他大可不必遠程而來考他。
然而,畢竟何強引用「橫渠四句」,他就不得不將對方放在同等水平了,甚至何強必須要勝過他才行。
否則,又怎麼敢說,為往聖繼絕學呢。
所以何強反過來詰問,對方是不予理會的。
何強點了點頭:「蒙公看重,那某談談自己看法。《春秋》經文在此,二傳之解在此。某不取任何一家,某取經文前後文之內證。『克』字在《春秋》中多次出現,《春秋·宣公十二年》記載:克之,入自皇門,至於逵路。這裡指的是楚國攻克了鄭國。
縱觀先秦文獻,『克』的核心義皆為『制勝』而非『殺』與『能』之爭。以三處經文互證,此字之義自明,何須旁求二傳?」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百年來,齊魯經師傳授皆「以傳解經」為正途。
所以,發展《公羊傳》「以義解經」,《穀梁傳》「以禮解經」。
然而何強竟然走了另一條路,這條路竟然還沒人走過。
其實,這是何強取巧了。
他所用的方法,在經學史上,它被稱為「以經證經」或「以經解經」。
嚴格限定在「經」本身的文本系統內,用這部經書自己的語言或同時代其他經典(如《詩經》《尚書》)的語言,來解釋字詞含義。
這是清代「乾嘉學派」,最核心的解經方法。
衛申自然從未想過這條路,整個人愣住了半晌。
甚至想要藉此詰問,因為缺乏準備,而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衛申回過神來,仍然覺得詫異,這年輕人竟然真的走出一條無人之路。
這一刻,衛申所有的驕傲,都瞬間凝固了。
因為何強哪怕這個解釋比較勉強,那也超脫在二傳之外,已經勝過了衛申。
眼看衛申沉默,台下之人再度譁然。
何強真的戰勝了衛申這樣的大師,真乃奇才也。
聽到台下譁然,衛申這才發現自己吃驚之餘,竟然良久未言。
這當然不是自己不如何強,只是有些沒適應這全新的解經方法。
當然,身為經學大師,他不能再開口繼續詰難,那就有失身份了。
所以衛申緩緩起身,讓出了虎皮位置:「請何先生上座。」
何強趕忙起身道:「晚生之言另類,令衛公有所思慮,算不得輸贏。」
既然贏了,何強該給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扶著衛申坐下:「衛公在此坐鎮,也能提點晚生。」
衛申見狀,微微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衛申雖然坐下,卻不再發問。
看來他對何強的路數,還沒有摸清楚。
而一旁的伏里見狀也露出了幾分興趣,他讓人將經文抬上來。
整整八卷帛書,上面抄錄的是伏生所傳《尚書》今文經,以及伏生門生濟南張生、千乘歐陽生等人留下的旁註。
在這個時期,這可是不可多得的經典了。
更何況,用帛書寫就,可見其珍貴。
伏里選的是《尚書·堯典》開篇十六字:「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伏里的問題極為刁鑽:「後生且釋,『欽若』二字,先君伏生口傳曰『敬順也』,張生解曰『奉若天道』,歐陽生則雲『敬順昊天以授人事』。三者微異,後生以為孰是?若不取三家,敢問自出機杼,有何依據?」
剛剛何強解經另闢蹊徑,那麼伏里就按照他的說法,找出問題,看他能否自圓其說。
還沒等何強回答,伏里又列舉了很多問題。
從「寅賓出日」的「寅」字究竟是「恭敬」還是「東方之官」,到「納於大麓」的「麓」字指「山腳」還是「守山官吏」。
每一個字都能扯出七八種口傳之異,讓你在無窮的「某師雲某某師雲」中迷失方向。
他這可不是題海戰術,而是讓何強能夠充分論證自己解經路徑。
若是一個字對不上,何強這所謂的解經路徑,就是譁眾取寵,或者說僥倖而勝。
衛申見狀,也顯得很感興趣。
剛剛他被何強回答鎮住,現在就不知道何強還能否再創奇蹟了。
若真的能夠在此論證,經文學就有了一條新路。
儘管這個希望很渺茫,衛申還是希望何強能夠做到,多一條解經路徑,遠比挫敗一名晚輩要重要的多。
伏里也沒有逼迫何強:「問題眾多,後生可有三日時間,只要能說服某,某不僅認輸,且讓弟子追隨於汝。」
伏里玩得也很大了,他是一戰定勝負。
只要何強能夠證明自己這條路逕行得通,他願意無條件認輸,甚至讓自己弟子追隨他。
這頗有一種,將自己名聲給他的架勢。
要知道伏里的身份不同,他能夠過來參加這樣的論戰,證明他在伏氏有著重要的代表性。
若是伏里能夠認可何強,只要在治《尚書》這個領域,沒有人敢說他是外行。
這就是傳承的權威性。
沒想到,面對伏里所說的三日,何強道:「無需三日,一日即可。明日午時,我在此解題。」
「恭候大駕!」
伏里也不多說,給何強充分的時間和空間。
底下觀眾則是抓耳撓腮,恨不得立刻分個勝負。
然而文爭自然與武爭不同,拼得還是底蘊。
但是無論如何,何強今日先勝衛申,至少在儒學界,從一個無名小卒開始有了立足之地了。
就看他,是否真的能夠三戰三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