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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微言大義

  自從論戰邀請發出後,何強就深入簡出。

  大量時間用來讀書。

  盧縣來人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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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給許寧這個縣令,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作為何強的弟子,許平等人忙前忙後與有榮焉。

  呂忠的孫子呂成偷偷問許平:「師兄,你覺得先生能贏麼?」

  許平也不盲目:「以先生的學識和眼界,放眼濟北國,也是數一數二。但是聽聞有人請動了齊魯之地的名家過來,先生怕是要吃力了。」

  「啊,不是說不邀請濟北國外之人麼?」

  呂成好歹認識幾個字,自然知道齊魯之地是儒家文化的大本營,經學盛行。

  同時,齊地也保留了黃老、縱橫之學及方士之學。

  可以說齊魯底蘊不弱於文化中心長安。

  此番魚龍混雜,哪怕對何強再有信心,也知道此戰兇險異常。

  許平緩緩嘆了一口氣:「貪夫徇利,烈士徇名。先生想要奪名,這天下欲爭者,自然蜂擁而至。有些人,就連國相也未必能夠攔得住。」

  距離論戰開始前五天,三名大師帶著門生來到了盧縣。

  一位是魯人衛申,魯地《詩》學大家,兼治《春秋》,尤重《公羊》「一字褒貶」之傳習。

  一位是齊人伏里,年六十餘,號稱伏生族人,家傳《尚書》,以記誦章句為能。

  還有一位膠西人田何,年五十餘,擅黃老之學。

  許寧聽聞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了何強。

  何強將他們名字和履歷一一對應,隨後不由笑了出來:「這三人也是大師?」

  許寧看他沒有當一回事,給他說了這三人皆是有師承的。

  衛申師承魯詩,與何強自稱的師承齊詩差不多,都是當世各領風騷的傳承。

  至於伏里是伏生的族人,伏生靠讀書成為了秦朝博士。

  秦朝焚書坑儒時,伏生把《尚書》偷偷藏進了老家的牆壁夾層里。

  秦亡漢興,天下初定,伏生回到老家,刨開牆壁取出藏書,卻發現一百篇《尚書》只剩下二十九篇了。

  他靠著記憶和殘簡,一字一句地默背出來,在齊魯之間開壇講學。

  後來,漢文帝派晁錯將其錄為文字。

  如今五經之中的《尚書》,正是這位老人家傳下來的。

  何強自然也知道伏生在歷史上有多重要,後世學者評價「漢無伏生,則《尚書》不傳;傳而無伏生,亦不能曉其義」。

  所以伏里的來頭也不小。

  至于田何擅黃老之學,黃老之學可是如今的政治正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何強知道不能小看這個時代的學派大師,畢竟人家也是靠這個吃飯的。

  可是只要不是董仲舒、公孫弘這些大佬過來,何強憑藉著自己的所學,還是能夠應付的。

  許寧看他有信心,也不敢打擾。

  五日之後,盧縣論戰開始。

  姜涵在盧縣尋了一處地方,建造了簡單的廣場,廣場建造高台用以論戰。

  而且姜涵還在台上鋪了三張品相尚好的虎皮。

  這三張虎皮,正是給三位大師的。

  若是三位大師勝了,便將虎皮帶走。

  若是輸了,就要讓出虎皮給其他人。

  無人能贏的情況下,虎皮都歸何強。

  這個時期,一張完整的虎皮價值萬錢,而且又有此次論戰作為背景,虎皮意義更有所不同。

  (虎皮價值萬千為作者推測,根據《爾雅·釋獸》引用的「漢律」記載:「捕虎一,購錢三千」。可以理解為西漢官方對捕獲一頭活虎的賞金是三千錢,而品相良好的虎皮價格肯定高於活虎,因此推測萬錢。)

  三人各有徒眾數十人,台下聚集儒生、方士、官吏、商賈及觀者逾五百人。

  何強的徒弟也在其中,不過大多都是童子,沒有什麼聲援能力。

  這也給何強巨大的約束,那就是如果他說的沒道理,很有可能會被轟下台。

  在許寧的安排下,何強與三位大師先後被送到了高台之上。

  三位大師在門生攙扶下,跪坐在虎皮之上。

  何強跪坐的地方,就是普通的席而已。

  等到眾人看清何強的時候,紛紛吃了一驚。

  姜涵在邀請的時候,特意沒有說何強的年齡。

  在很多人心裡,能夠說出「橫渠四句」之人,起碼也要四十餘歲。

  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人,姜涵竟然為了他敢於發起這樣的論戰?

  姜涵哪來的信心?

  坐在何強對面三位大師,都不同程度露出了驚詫。

  衛申在三人之中年齡最長,他打量何強半晌,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後指著上面抄錄的《春秋·隱公元年》經文——「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九個字。

  衛申眯著眼,蒼老的聲音壓過全場:「先生既稱,為往聖繼絕學,想必是通經的。老夫且問,『克』字,《春秋》不止一處,為何存異?

  更緊要者,《公羊傳》雲『克之者何?殺之也』,謂鄭伯實殺其弟段,故聖人書『克』以彰其惡。而《穀梁傳》則雲『克者何?能也』,謂鄭伯能制其弟而不使為亂。二傳釋義已歧,後生以為聖人書此『克』字,究竟何意?」

  這個問題聽起來就像是問字,可是這涉及到《春秋》中的「微言大義」。

  孔子著《春秋》,用詞極其凝練,每一個字都暗含褒貶。

  所以後人在解讀時,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必須揣摩孔子「為什麼用這個字,而不用那個字」。

  用不同的字,就是不同學派「解經路徑」之爭。

  關於這個克字,《公羊傳》走「以義解經」路線。

  它認為《春秋》是政治哲學書,字字都有深意。

  它把「克」解釋為「殺」,是為了揭示鄭莊公的狠毒,強調孔子在用這個詞誅殺亂臣賊子的「大義」。

  《穀梁傳》走「以禮解經」路線。

  它注重名分和禮制,把「克」解釋為「能」(能殺),重在辨析「君」與「臣」、「兄」與「弟」之間的名分界限。

  其實還有一個學派,那就是《左傳》,《公羊》《穀梁》在漢代初期是靠口口相傳的(師徒背誦),因為缺少歷史背景資料,學者只能深度玩味文字本身,由此發展出高度哲學化的解讀。

  《左傳》則是從孔府牆壁中發現的古文經書,保留了完整的歷史事件記錄,所以它能「以事解經」。

  《左傳》從客觀事實和禮制角度出發,強調雙方地位對等,所以用「克」。

  只是《左傳》發現後,被藏入皇家秘府,現在流傳不廣。

  直到西漢末年,才會傳播。

  按說,正確解釋應該是《左傳》解說,然而缺少這本書的依據,何強如何破解這個「微言大義」,就顯得極為困難了。

  無論是選《公羊》還是選《穀梁》都無法出彩,甚至要陷入無休止的論證。

  那麼,何強第一關就無法度過。

  而且一旦陷入無休止論證,何強就落了下風。

  要知道他哪怕穿越前,學習多年國學,真要引經據典,跟這些浸淫半生的大師們在他們熟悉領域作戰,很難勝過。

  一字之差,滿盤皆輸。

  何強並沒有那麼紮實的基本功。

  所以他不能選《公羊》也不能選《穀梁》,同樣也無法選《左傳》。

  不僅要解釋好,還要解釋出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