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何強跳出來,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太傅楊毅是一臉詫異,在他看來,濟北王賞識人才,提拔何強,這正是大喜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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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個少吏,還一臉怒氣的樣子?
值得一提的是,諸侯王的太傅除了一些朝廷有意安排的之外,其實大多還是與諸侯王關係不錯的。
當然,諸侯王如果犯錯,他們也要承擔責任。
所以他們有規勸、監督的責任。
可是落到現實,太傅畢竟與諸侯王朝夕相處,自然內心還是向著諸侯王的。
所以在他看來,何強不僅無禮,而且莫名其妙。
姜涵則是目光一閃,露出了驚訝之色。
他已經通過許寧一系列行為,還有梁虎主動舉薦縣尉等動作,即將重新掌握濟北國平衡。
因此,對於何強這個小人物,他也沒有放在眼裡。
棋盤之上,這種棋子的得失,他自然不當一回事。
只是姜涵都沒有想到,何強竟然敢在這個場合,直接忤逆濟北王。
甚至能夠問出,是否符合朝廷律法的話。
真沒看出來,這是一位烈丈夫啊。
梁虎也是有些吃驚,同時臉上閃過了一絲愧色。
何強只是直直看著濟北王劉胡。
劉胡目光一凝,繼而淡淡道:「若是何先生擔心程序不合律法,那大可不必。國相在此,形式可以從簡。」
劉寬也是轉身看向何強:「何先生,難道汝對大王不滿?」
此話一出,宮中侍衛面露殺氣的盯上了何強。
楊毅見狀,緩緩開口:「吾聞何先生為儒士,那想必應該知道《禮記》雲,君賜臣食,臣必嘗之。君賜臣衣,臣必服之。如今拒絕大王賞賜,已經失禮。」
各方的壓力,都給到了何強的身上。
律法在此刻,很難震懾濟北王這個等級。
楊毅更是直言,何強做法於禮不合。
至於那些宮廷侍衛,施加的壓力就更加直接了。
何強卻面不改色,鏗鏘有力道:「吾聞禮以仁為本,王上厚愛,本不當辭。然下吏雖微,食漢家俸祿,名在郡縣之籍,實乃天子之吏也。臣竊以為,事君以忠,守職以法,此乃大禮之要。下吏不敢以一己之私,壞王上賢名,更不敢負漢家法度。」
天子之吏四個字一出,眾人表情各異。
有人戲謔,覺得這小小少吏,也敢自言天子之吏,豈不是笑話?
有人覺得此人怕是腦子有病,莫名其妙。
然而姜涵渾身一震,再一次露出了異樣的神色。
在他有生之年,從未見過一個小人物,竟敢如此硬剛一位諸侯王。
而且那天子之吏四個字,竟然令他也感同身受。
姜涵在濟北國苦苦維持平衡,面對各種誘惑與威脅,巋然不動。
不也正是自己心中,有著一顆身為「天子之吏」的決心。
這種隱忍,姜涵一直認為無人能懂。
卻沒想到,從這小吏口中說出。
姜涵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五味雜陳。
劉寬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好一句天子之吏,你這番話難道是挑撥我濟北國不是大漢封國?還是你認為,大王不是天子之臣?」
何強絲毫不為所動:「大王明鑑,小人非有意挑撥。實乃直抒胸臆,古人云,君有賜,臣有辭。臣之志向,不在濟北國。若大王所賞,與臣志向相背,臣當守志。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其志。」
「大膽!」
宮廷屬官一個個跳出來,將何強圍住。
何強卻絲毫不懼,他目光也沉了下來。
為了走到這一步,何強付出了萬千努力,也做出了各種犧牲。
現在誰攔自己的路都不行,誰也留不住自己,我說的!
劉寬怒而大笑:「好好好,那你說說,你有何志向?」
何強道:「回稟太子,臣嘗聞,大丈夫生於世,當如鯤鵬。當今天子銳意更化,下詔求賢,廣開四門,此乃千載難逢之風雲際會!臣雖不才,願持一紙策論,叩問天子於未央宮前。」
這一次,何強毫不避諱說出了自己的志向,那就是通過舉賢才前往長安。
穿越到這個時代,何強也不願意碌碌無為。
他洗去贅婿身份,又九死一生來到濟北國,然後冒充儒士傳承。
這一切都是為了前往長安,真正參與這個偉大時代。
讓他窩在濟北國,跟劉寬之流作伴,他不屑一顧。
不過何強這種回答,在很多人眼裡,根本就是狂悖。
一名王宮屬官站出來怒斥:「好一個『叩問天子』。你食我濟北之粟,居我濟北之地,家人皆沐我濟北王恩澤。你不見眼前有賢主,卻遠慕長安之明君。不效忠本國,卻求達於天子之庭。此非『慕君忘親』而何?
《禮》曰:『事君以忠,事親以孝。』你棄本君而慕外主,是為不忠。舍近君而求遠譽,是為不義。這般言辭,便是『陰懷二心,欲背本國』。此等狂妄,你當真以為長安天子會重用一個連『忠』字都寫不端的人嗎?」
這屬官應當也是儒士,站在道德制高點,狠狠抨擊何強。
只要何強無話可說,他就會立刻提議濟北王將此狂悖拿下,直接關起來。
之前說了很多儒生傳承,可不要認為天下儒生就是一家。
主父偃遊歷多國,在齊地就被儒生欺辱過。
轅固生這樣的大儒在長安,也被儒生以年齡問題各種排擠。
讀書人對付讀書人,往往才能不遺餘力。
特別是讀書人知道怎麼搞臭讀書人。
何強淡淡一笑:「對大王欣賞,銘感五內。我若貪圖大王賜予的安逸,便如『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此去長安,非為謀官,而是欲在『五經』初立、『儒術』將興之際,尋訪天下名師,共倡『德主刑輔』之理,希望能將儒道推於天下。
臣之所求,非為五斗之祿,亦非為一官半職。臣只願天下興盛,使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書,邊塞烽火熄,長安燈火明。臣志在長安,意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面對這名儒生的攻擊,何強毫不猶豫拿出了「橫渠四句」。
張載這四句,不僅振聾發聵,而且是歷代仁人志士的精神燈塔。
任何場合,這四句一出,便是絕殺。
那儒生品味這四句,竟然不由全身顫抖起來,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那是一種面對古往今來精神絕句的極致碾壓。
任何人在第一次聽到這四句的時候,莫不是發自靈魂的震動。
哪怕作為一名現代人,何強早已對這四句反覆咀嚼,可是當自己大聲喊出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骨子裡面,血液的沸騰,由內而外,發出勢不可擋的浩然之氣。
就連心向濟北王的太傅楊毅,此刻也不禁站了起來。
震驚的看向,那個站在宴席中央,面對各方壓力而寧折不彎的青年人。
天子之吏?
此四句一出,他便是自稱天子之吏又如何?
難道沒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