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強自然能夠聽出他的不滿。
換位思考,自己若是劉寬這樣的王太子,也會覺得自己這番行為,有些給臉不要臉了。
不過,何強在這方面絲毫沒有猶豫:「小人所作所為,皆是應有之義。太子賞賜反倒令小人不知所措,請太子收回。否則,小人只能分發給鄉里老弱,當做太子對百姓的仁義之舉。」
哪怕劉寬有所不滿,何強也不願意平白無故收對方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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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縣廷少吏,劉寬是濟北國太子,該避諱的還是要避諱。
按說,劉寬的身份,如果賞賜他自己府內的僚屬、門客,還能說得過去。
自己隸屬縣廷,那就是朝廷的人。
而且許寧開口,直接升自己為吏,從另一方面來說,自己就是許寧的人。
該懂的分寸,還是要有的。
現在漢武帝還沒實行推恩令,但是七國之亂後,無論是孝景皇帝還是如今的劉徹,都對諸侯國處於防備態度。
孝景皇帝是想辦法削減諸侯王手中權力,讓他們成為被豢養的貴族。
漢武帝劉徹就更狠了,在主父偃的提議下,直接推行「千古第一陽謀」推恩令。
很多人只知道推恩令,卻不知道,與推恩令一起的,還有一系列手段。
一項就是左官律,規定到諸侯國任職的官員為「左官」,地位低於中央官員。
這從人才源頭上降低了諸侯國對士人的吸引力。
第二項是附益法,嚴禁朝廷大臣與諸侯王勾結,禁止為諸侯王聚斂財富,也禁止諸侯王招攬賓客,最高可判死刑。
還有阿黨法、事國人過律等,最終目的就是要讓朝廷大臣不敢跟諸侯王走得太近,削弱諸侯王私人勢力。
從這裡就能看出,漢武帝對諸侯國是不放心的,甚至有些忌憚。
只不過為了不出現第二次七國之亂,所以一直軟刀子割他們的肉。
自己既然選擇後期走舉賢良之路,那麼該注意的就要注意。
今天自己收了劉寬的東西,無形之中就為未來的自己挖坑了。
劉寬的笑容斂去,直勾勾盯著何強。
何強卻絲毫不讓。
「哈哈,何先生真是有意思的人。」
沒想到,劉寬又是噗嗤一笑,這一次笑聲顯得真切了一些。
劉寬立刻讓人喊來里正。
高里里正知道此人是太子,直接行了跪拜禮。
有人認為,跪拜禮是後來才有的。
實際上跪拜禮起源於先秦,當時很多人都是跪坐,在這種坐姿基礎上,為了表達敬意而延伸身體的動作,便逐漸演化出了「跪拜」。
到了漢代,跪拜禮已經衍生了等級之分。
里正身份屬於平民,對劉寬跪拜也在情理之中。
劉寬道:「何先生大義,遵從他的意見,孤送來了一些酒肉布匹等,汝帶人分發給孤寡老弱。要和孤寡老弱說清楚,這是何先生仁德之舉。」
「謝太子。」
里正臉上一喜,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劉寬對他則沒有什麼客氣的,淡淡道:「該謝何先生。」
里正趕忙又喊了一聲何先生。
劉寬擺擺手,立刻有護衛把里正拖到一邊,然後幫他將賞賜拿走。
「先生不願收賞賜,那孤便依你。但是這匹馬你可要收下,別人騎過的馬,孤可是不會帶回去的。」
劉寬說著讓人將何強騎過的馬,送給了他。
何強感到此人真是大土豪,這樣的良馬不亞於後世跑車了。
竟然說送就送。
這與何強送給主父偃的駑馬不同,兩者差距不亞於豪車與老頭樂了。
劉寬走到何強面前:「先生總不至於一而再再而三拒絕孤的好意吧。」
這番話,劉寬已經加重了語氣。
看起來,今天這個坎,似乎就過不去了。
何強深吸一口氣,再度拜謝:「謝太子,縣廷田曹正缺一匹良馬,後期推廣天渠必然要四處奔波,有這匹良馬,能少去不少工夫。小人替縣廷,謝過太子。」
馬是收下了,但是何強不是代表個人收下,而是代表縣廷收下。
這就當是劉寬做好事。
如此一來,既沒有違背劉寬的好意,也不至於落下個人受其恩惠一說。
甚至但凡有人提起這個事情,恐怕都能清楚何強的態度。
說不定,還能傳成美談。
劉寬深深看了一眼何強,然後擺擺手:「馬既然送先生了,怎麼去用,先生自己看著辦吧。乏了,孤去也。」
說罷,劉寬這才帶人離開。
然而到了出門沒有多遠,劉寬的聲音傳了過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這傢伙竟然又朗聲背誦起了《千字文》,聲音若有若無傳來,頗有些瀟灑的味道。
然而,何強一直保持行禮的姿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劉寬離開,何強這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這位奇人太子,實在熱情的有些過分了。
主要這熱情從何而來,何強也覺得想不通啊。
難不成歷史記載有誤,這位太子是個樂善好施而且愛好結交儒士之人?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劉寬變態且作死,那是即位以後發生的事情。
作為太子的時候,劉寬肯定不會像後面那麼荒淫無道。
否則劉胡作為濟北王,也不可能不廢了他。
何強回到家,用了晡食,就等蒙學童子過來。
蒙學的課程有條不紊,二十多名學生共同學習。
期間,里正帶了好幾撥鰥寡孤獨來向他道謝。
何強一一說明,這是濟北國太子的賞賜,與自己沒有關係。
直到蒙學結束,何強就準備回房間溫書。
卻沒有想到,許平主動找到了他。
「先生,汝與太子有舊?」
許平顯然早就想要問了,只不過學習期間,她沒有打擾。
直到課程結束,許平這才心事重重詢問何強。
何強搖了搖頭,將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何強嘆息一聲:「太子似乎有些過於熱情,為師也無可奈何。」
許平想了想,才低聲道:「先生,太子此人……風評不好。」
哦?
何強今天經歷了這麼多,本以為劉寬作為太子時期,恐怕沒有後期那麼荒謬。
但是許平這麼一說,就引起了何強的注意。
想想也是,從歷史記載上,劉寬能夠做那些事情來看,這也不是什麼好玩意。
所謂七歲看老,這人後面能做那麼多事情,不可能年輕時候是個向上向善好青年。
只不過從今天的表現來看,迷惑性很強。
何強認真看向許平:「你說說,他哪方面風評不好?」
許平作為何強大弟子,經歷一系列事情之後,何強對這個「小帥哥」還是很信任的。
甚至何強有事外出,一些學業也都是許平作為大弟子監督督促。
許平則是很佩服何強,兩人現在說起來是蒙學的關係,其實何強已經將其看做半個嫡傳弟子。
有時候,其他人還在蒙學,許平這邊已經在開小灶了。
既然是師徒,那就自己人。
所以面對何強的問題,許平也沒有過多猶豫,低聲說道:「這位濟北國太子,很有野心。據說私下裡,有不少越禮的行為。」
何強明白,這個時期諸侯王及太子的私下越禮行為相當普遍,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常態。
很多諸侯王及太子,還喜歡在象徵權力的方面挑戰中央權威。
關於這個情況,後世也有人推斷,這是中央有意放任。
換一句話來說,那就是養肥了再殺。
畢竟七國之亂還在眼前,中央不會一下子逼反所有諸侯王,讓七國之亂重演。
對於這些諸侯王,只能挨個的收拾,而且要有理有據。
這越禮,有時候就是收拾的藉口。
所以僅僅是越禮,何強還不在意。
許平又補充道:「而且太子喜歡拉攏官員,不過做事又滴水不漏,就連太傅都沒有辦法。國相因此頗有微詞,曾經向濟北王建言。
濟北王對太子管教了一番,但是效果並不大。從那之後,太子一直對國相意見很大。雙方的矛盾,幾乎不可調和。」
此話一出,何強這才想通,為什麼劉寬對自己如此熱情了。
畢竟國相在盧縣的一張牌——王暉,就是栽在了自己的手上。
從今天的情況看,都水長唐喜也是國相的鐵桿支持者。
而自己不僅折了國相的一張大牌,今天還跟唐喜針尖對麥芒。
按照劉寬的說法,他早就到了治所,卻沒有進去。
怕是正好欣賞到了,自己是怎麼擠兌唐喜,怎麼針鋒相對的。
所以在劉寬的眼裡,自己是屬於國相對立陣營的。
敵人的敵人,有時候就是朋友。
劉寬應當就是這麼想的,所以對自己十分禮遇。
這樣就能說通了,今天一系列的行為,實際上就是劉寬對自己的拉攏。
想到這裡,何強露出凝重的神情。